留守的镶白旗步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地狱之火惊得魂飞魄散。
他们仓促拿起武器,但面对的是高速冲锋、目标明确且毫不恋战的轻骑兵!
锋利的马刀借着冲势轻易削断阻挡者的脖颈,燃烧的草束引燃了更多的物资。
“毁掉那些攻城槌!”
袁崇焕厉声下令,亲自策马冲向一架尚未组装的巨大槌头。
几名亲兵紧随其后,将燃烧的火油囊狠狠砸在沉重的木结构上,火焰瞬间贪婪地舔舐起来。
整个辎重营地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
火焰吞噬粮草发出的噼啪声,建夷士兵惊恐的喊叫,战马的嘶鸣,兵刃的碰撞,交织成一片末日景象。
袁崇焕勒住战马,最后看了一眼陷入火海的敌营,以及远处依稀可见的点点灯火,猛地调转马头。
他知道那是建夷的援兵,现在到了必须要撤离的时候了。
他果断下令道:
“撤!”
他嘶吼着,带领着如同来时一般迅猛的轻骑,毫不犹豫地重新扎进那片黑暗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沼泽地。
他们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冲天的火光,以及建夷气急败坏的怒骂。
火焰在沈阳北方的夜空下疯狂舞蹈,像是一曲为熊廷弼浴血苦战而鸣的悲歌,更像是一道宣告反击并未停止的烽火!
包扎好伤臂的熊廷弼拒绝了搀扶,固执地站在冰冷的城垛后。
现在只有城头上的冷风能让他的头脑保持清晰,他举目远眺想建夷的方向。
只见远处建夷的营地中闪起火光,火光映入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将他疲惫却依旧刚硬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那是?建夷?”
率先说话的不是熊廷弼,而是贺世贤。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建夷在烧自己的营?”
尤世功举起伤痕累累的手臂指向火光腾起的方向:
“大人快看!火光起处,像是镶白旗辎重营的位置!”
熊廷弼死死盯着那片映红半边天的火焰,胸口剧烈起伏。
那不是建夷在烧营!
那混乱的态势,那迅猛的火势!
是袭击!
一定是建夷受到了袭击!来自大明的袭击!
这是一支奇兵,在所有人都以为沈阳已是孤城死地之时,狠狠捅了建夷一刀!
“袁……崇焕……”
一个名字艰难地从熊廷弼咬紧的牙关中挤出。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城砖上,鲜血瞬间从包扎好的伤口渗出,染红了布条,他却浑然不觉。
如今这个时候,大明所有的部队都在熊廷弼和孙承宗的部署中,只有袁崇焕在辽阳失守后带走的一千轻骑不知所踪。
如今出现了这样的变化,一定是袁崇焕做的!
这一刻,熊廷弼心中满是愤怒、后怕、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绝境中看到星火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中翻江倒海。
袁崇焕没让他失望,他没有逃远!
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潜伏在阴影里,终于在敌人最松懈、沈阳最危急的时刻,亮出了獠牙!
“好!好一个袁崇焕!”
熊廷弼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激赏。
“他没丢尽辽东汉子的血性!”
城头上疲惫的守军也被北方的火光吸引,低沉的议论声渐渐变成劫后余生的欢呼。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冲天的火光,无疑是建夷遭受打击的明证!
“传令!”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恢复了磐石般的沉稳。
“加固城防,救治伤员,清点箭矢滚木!建夷遭此一击,恐会更加疯狂报复!”
“告诉兄弟们,援兵已至,沈阳,还没到最后时刻!给老子死死钉在这城墙上!”
“死守沈阳!!!”
城头的回应声再次汇聚成不屈的洪流。
北方的火光仍在燃烧,如同黑夜中一颗倔强的心脏,顽强地搏动着。
熊廷弼的目光越过火光,似乎看到了那片泥泞的沼泽,看到了袁崇焕那双同样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
他知道,这场关乎辽东存亡的残酷棋局,又多了一丝搏命的变数。
锦州。
孙承宗站在新加固的壕沟边,寒风将他青色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他同样收到了沈阳方向那份令人窒息又最终带着一丝庆幸的战报。
熊廷弼重伤脱险,沈阳暂时守住,但张猛临阵脱逃导致精锐铁骑损失惨重。
此刻,一名浑身泥浆的信使跪在他面前,带来了最新的北方火光讯息。
“北方火光冲天,位置疑似建夷镶白旗辎重所在?”
孙承宗喃喃重复着,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利光芒。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北方那片被夜幕笼罩的方向。
他和熊廷弼一样,第一时间就猜到此事的始作俑者就是袁崇焕。
袁崇焕?
这个丢失辽阳、擅离职守的将领,竟然没有溃逃或隐匿。
而是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用这样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点燃了反击的火种!
“置之死地而后生……袁崇焕,你是在用自己和那一千轻骑的命,向老夫,向熊廷弼,向这辽东赎罪么?”
孙承宗的声音很轻,消散在凛冽的寒风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份关于登莱走私精铁、资敌铸炮的密件副本,又抬眼望向灯火通明、号子声震天的工地现场。
赵率教已被囚禁,锦州的毒瘤正在剜除,防线在铁腕下加速成型。北方的火光,像是一道微弱的呼应。
“不过,这一切都还不够。”
孙承宗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袁崇焕,你若真有此血性与智勇,那就给老夫活着回来!”
“辽东……还需要你这把刀!”
他猛地抬头,对着身边肃立的传令官,声音斩钉截铁,穿透了工地的喧嚣:
“传令!加快进度!昼夜不停!”
“明日天亮之前,老夫要看到这段主壕全部夯实!阻马桩加高三尺!懈怠者,斩!”
寒风呜咽,火光在远方跳动。
锦州城下,这道寄托着整个大明辽东命运的血肉防线,在孙承宗冰冷而炽热的目光注视下,正一寸一寸、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北方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