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痛得一激灵,也反应过来,连忙弯腰去捡碎片,声音带着哭腔:
“对、对不住,刘世爷……侄儿失仪了……手滑,手滑……”
他低着头,掩饰着自己几乎要崩溃的表情和颤抖的双手。
刘志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沈越的反应过于激烈,绝非寻常胆怯。
他又联想到沈璋二人乘坐的那简陋得近乎寒酸的小舟,与他们口中“为孙儿结豪门姻亲”的身份似乎有些不符。
而且,锦衣卫……这可不是普通的官船巡检。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掀开厚重的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河道转弯处,一艘明显是官家制式的快船横亘在河道中央,船帆上绣着狰狞的飞鱼图案。
桅杆顶端一面“骆”字大旗迎风猎猎作响!
船上人影幢幢,皆着锦衣,刀剑出鞘,弓弩上弦,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刘志的心猛地一沉。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亲自率船拦截!
这阵仗,绝非寻常巡检!
他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射向沈璋:
“沈兄!前方是锦衣卫骆思恭骆大人的官船!打着旗号严查过往船只,尤其是……寻找两名逃犯!一老一少!”
他刻意加重了“逃犯”和“一老一少”的音调,眼神紧紧锁定沈璋的表情。
沈璋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放下酒杯,眼神变得如同深潭般幽冷、锐利,再无半分刚才的平和与感激。
那股长期身居高位、执掌生杀大权养成的阴鸷霸道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舱室,压得沈越喘不过气,也让阅人无数的刘志感到一阵心悸。
“刘老弟。”
沈璋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我相逢是缘。老夫也不瞒你。没错,外面那些鹰犬,是冲老夫来的。”
刘志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已有猜测,但亲耳证实,还是让他震惊万分。
沈璋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刘志,无形的压力让刘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老弟这艘船,不错。老夫借用了。”
“只要老弟你识相,吩咐船工乖乖听话,配合老夫过了这一关。”
“到了济南,老夫保你一场泼天的富贵,远胜你行商十辈子!”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与利诱了!
面对沈璋的威胁和利诱,刘志脸色变幻不定。
他当然明白,沈璋父子绝对是大案要犯,和他沾上边就是灭顶之灾!
但眼前这老人身上的杀气告诉他,如果不答应,很可能立刻就会血溅当场!
船上的水手,根本不是这种亡命之徒的对手!更何况还有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堵在前面!
就在刘志天人交战、冷汗涔涔之际,舱外传来了清晰而冷酷的喝令声。
这声音通过官船上的扩音器物,如同惊雷般滚过河面,穿透舱壁,钻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前方墨色商船听令!锦衣卫奉旨缉拿要犯!立刻落帆停船!接受盘查!胆敢抗命者,格杀勿论!”
骆思恭来了!
沈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知道,最后的侥幸破灭了。
他猛地看向沈越,眼神凶狠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沈越接触到这目光,吓得魂飞魄散,瞬间瘫软在地。
沈璋不再理会刘志,他如同困兽般在狭小的舱室内踱了两步,目光扫过舷窗、舱门,最后落在那坛尚未喝完的汾酒上。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伸手向怀中掏去——那里藏着他最后的底牌,一小包见血封喉的剧毒!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探入怀中的刹那——
“砰!!!”
舱门被一股巨力猛然撞开!
两道迅捷如豹的身影带着凛冽的寒风扑入!绣春刀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舱室内划出致命的寒光,瞬间交叉架在了沈璋的脖颈之上!
“逆贼沈璋!束手就擒!”
为首之人,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骆思恭的心腹悍将!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沈璋那只探向怀中的手,厉声道:
“敢动一下,立毙当场!”
与此同时,另一名锦衣卫动作更快,闪电般出手,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沈璋的臂弯麻筋处。
沈璋闷哼一声,手臂剧痛酸软,再也无力动作。
那锦衣卫顺势一探,从他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小包,看也不看便收入怀中。
骆思恭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舱门口。
他面无表情,眼神如同万载寒冰,扫过面如死灰的沈璋、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沈越,以及惊魂未定、瘫坐在椅子上的刘志。
他微微抬手,对身后如狼似虎涌入舱室的锦衣卫下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拿下此獠!”
“连同船主、船工,一并押回洛阳!”
“仔细搜查全船,凡有片纸只字,一砖一木,皆不可放过!”
“命水师快船,立刻接管此船,全速返航!”
锦衣卫齐声应诺:“遵命!”声震船舱。
沈璋被粗暴地反剪双臂,冰冷的镣铐“咔嚓”一声锁死了他的手腕。
他死死地盯着骆思恭,眼中充满了滔天的怨毒和不甘,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根基,他投靠建夷、妄图裂土封侯的美梦,都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沈越则直接被吓晕了过去,像一滩烂泥般被拖了出去。
刘志看着眼前这一幕,浑身瘫软,脸色惨白,心中只剩无尽的惶恐与后怕。
他这才明白,自己差点卷入了一场足以抄家灭族的天大祸事!
他看着骆思恭那冰冷威严的侧脸,连求饶的话都吓得说不出来了。
骆思恭的目光最后落在刘志身上,没有任何温度:
“船主刘志?很好。你的‘故人之谊’,本官记下了。带走!”
墨色的大船被官船押解着,缓缓调转船头,逆着奔腾的黄河水,向着洛阳的方向驶去。
船帆落下,再无之前的张扬。
骆思恭站在官船船头,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洛阳的方向,紧绷的脸上没有丝毫放松。
沈璋落网只是第一步。
那份涉及登莱水师乃至辽东将领通敌的账簿和密信,还有那个神秘的“水”字令牌。
以及沈璋父子尚未吐露的秘密,才是真正搅动帝国根基的惊涛骇浪。后续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河风凛冽,吹散了浓重的血腥与阴谋的气息,却吹不散弥漫在黄河上空、即将席卷整个大明的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