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方澈也躺在床上,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他只能透过那一方小小的窗格,看见巴掌大的天。
那时候他想过死,不止一次。
可每次睁开眼,床边总有人在,有时候是母亲,她红著眼眶,却笑著说今天天气好,等你能下床了,娘背你出去晒晒太阳。
有时候是父亲,他坐在床边一声不吭,就那么坐著,坐一整天,夜里趴在床边睡,第二天照常去上工。
他躺了二十年,他们也守了二十年。
夜风穿过竹林,带著深秋的凉意,扬起他的衣袂。
方澈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
屋里,那个女人还在咳,咳得撕心裂肺,却还是拼命捂著嘴。
方澈抬起手,隔著数丈的距离,遥遥一指,一道极细微的灵力,自他指尖无声流出。
那灵力细若髮丝,淡如轻烟,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它穿过院墙的缝隙,穿过破旧的门窗,悄无声息地没入屋內那道蜷缩在薄被中的身影。
金丹修士的一道灵力,对於凡人而言,便是枯木逢春的灵丹妙药。
方澈並没有让她立刻恢復健康,他只是让那道灵力缓缓渗入她的臟腑,驱散那些纠缠多年的病灶,修补那些残破不堪的生机。
等她明日醒来,会觉得身上轻了些,痛楚淡了些,再过几日,她会发现自己能多吃一碗饭,能多走几步路。
等她熬过这个冬天时,会发现春天来了,而她还在。
做完这些后,方澈没有再停留,他转身,走入夜色。
……
婶娘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
她扶著墙走出来,脸色比昨晚白了几分,嘴唇乾裂起皮。
她看了一眼蹲在院角落里玩石头的狗蛋,没有理他,逕自去灶房生火。
灶膛里火苗舔著锅底,她蹲在那儿,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栽进灶膛里。
她扶著灶台,大口喘气,等那阵晕眩过去。
再睁开眼时,她愣了一下,灶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十两银子,整整齐齐摆著。
旁边还有一小撮乾枯的草根,她不认得是什么。
她愣了很久,然后猛地回头,朝院子里看去。
狗蛋还蹲在角落里,用树枝拨拉著那几块石头,玩得正起劲。
院子里没有別人,她转回头,看著灶台上那些银子,看了很久。
……
方澈从后院厢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周元跟在身后,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感谢的话,又说已命人备下薄酒素宴,无论如何都要请方澈再留一晚。
方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周元一怔,以为他要答应,脸上刚浮起笑意,却见方澈拱手一礼,轻声道:“周道友,这两日多有叨扰。”
周元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方澈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抬头望了望天。
只见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暉正在消散,几颗星子已经亮起来了,疏疏落落地掛在天幕上。
上官云从厢房里探出脑袋,见方澈站在树下,以为他是在等什么,连忙小跑过来:“方前辈,可是有什么吩咐”
方澈摇了摇头,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
那是亲传弟子的身份铭牌,巴掌大小,通体青碧,背面鐫著一座微型的法阵,阵纹细密繁复,隱隱有灵光流动。
上官云好奇地凑近了些,想看清那上面的纹路。
他还从未见过上清宗弟子的身份铭牌,只听说这东西很珍贵,只有真正的天之骄子,才有资格拥有这样的东西。
方澈將一道灵力注入铭牌,玉牌骤然亮起。
那些细密的阵纹仿佛活了过来,一道道光痕蜿蜒蔓延,在暮色中交织成一个复杂的法阵虚影。
那虚影缓缓旋转,越来越大,最后將方澈整个人笼罩其中。
幽蓝色的光芒映照著院中的老槐树,映照著目瞪口呆的上官云,映照著神色复杂的周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