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阳光落在覆满白雪的上清宗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那些屋脊,那些树梢,那些山石,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有风吹过,吹落竹梢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像是又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听竹轩外,人群依旧站著,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方才那几炷香里发生的事,超出了大多数人的理解。
有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春雨浸润过的温润,夏雨浇灌过的燥热,秋雨拂过的清凉,冬雪落过的寒意。
四种感觉,层层叠叠,仍在皮肤上留下余韵。
“师父……”
一个年轻的弟子颤声开口,望著身旁的长老。
“方才那是真的吗”
长老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髮,那头白髮,此刻已有一半变成了黑色。
竹林深处,方澈还站在原地。
他握著剑,望著天边那片渐渐散去的云,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绝的脸,此刻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光。
很淡,很轻,却让人移不开眼。
玄星子看著这个清绝出尘的少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十二岁,元婴。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他活了五千两百年,从来没有见过。
他见过无数天才,见过无数妖孽,见过无数让他惊嘆的人物。
可此刻站在这个少年面前,他发现自己那些惊嘆的词汇,全都不够用了。
旁边几位太上长老的脸色比他还要精彩,那位太清峰的老祖宗,手抖得厉害,指著竹林深处,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能吐出半个字来。
玄星子忽然笑了,转头看向身旁的隱道人。
“师兄,走吧。”
“走”隱道人挑眉,“不去看看”
“看什么”玄星子望著竹林深处那道身影,“那小子刚渡完劫,正是需要静一静的时候,咱们这帮老傢伙一窝蜂涌进去,像什么话”
隱道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师弟说得是。”他转过身,望向身后那些还愣在原地的长老和弟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都散了吧。”
道恆真人不知何时已立於眾人之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所见,是机缘,亦是警示,修行之路,各有缘法,莫要耽於观望,忘了脚下之路。”
那些弟子们,一个个回过神来,再次向竹林方向深深一拜,这才带著满心的震撼与思索,三五成群,低声议论著缓缓散去。
有人走之前,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隔著那片竹林,隔著那层薄薄的雪色,隱约可见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像是立了很多年,又像是刚刚才站在那里。
几位峰主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几人最终只是朝著玄星子与隱道人微微行礼,身形一晃,便化作流光消失在原地,其他长老也相继离去,今日之事,需要消化和商议的太多了。
人群渐渐散去。
最后,竹林外只剩下了几人。
沈青砚望著听竹轩的方向,他身后,赵罡、周墨、林晚、苏清柔、冷千峰,也都站著。
他们就这样站著,望著同一个方向,久久不语。
良久,赵罡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三师兄,小师弟他……”
“嗯。”沈青砚轻轻应了一声。
赵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晚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就知道,”她一边哭一边笑,“我就知道小师弟会成功的。”
沈青砚的目光,隔著重重雪幕,与方澈遥遥相遇,就这样隔著雪,隔著风,隔著竹林,静静地望著。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方澈时的样子,那时他想这孩子根骨不错,好好养著,將来或许能筑基,或许能金丹,运气再好些,说不定能摸到元婴的门槛。
他没想到这孩子摸到的不是门槛,而是一脚跨过门槛,直奔主位,稳稳噹噹坐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当师兄的,往后可能不太好当了。
远处,方澈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沈青砚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也笑了,转过身,看著身后的师弟师妹们,温声道:“走吧,站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不等小师弟吗”林晚问。
“等他做什么”沈青砚笑道,“他刚渡完劫,总要静一静,等他静好了,自然会来的。”
小清峰,那些挤在廊下、檐底的外门弟子与杂役们,此刻也都散了,三三两两地散开。
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望向玄水峰方向,嘴里在小声说著什么。
“我好像年轻了好几岁,你们看看我的脸,是不是更光滑了”
“你那脸光滑不光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方才站在雨里,张著嘴接雨水喝,跟个傻子似的。”
“你才傻子,你不也接了”
“我那是尝尝什么味道。”
“十二岁你听谁说的”
“我听执事殿的王执事说的,他说那位小师叔今年才十二岁,入门档案上写的清清楚楚。”
“十二岁……元婴
“嗯,元婴。”
“……”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是。”
几人忽然沉默下来,踩著积雪,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另一个院子里,几个杂役弟子围坐在火盆边,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是红彤彤的。
“你们说,那位小师叔,他平时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