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岁月的沙哑,也藏着难以化开的固执。她望着窗外那株落了叶的梧桐,仿佛透过枝干的缝隙,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光景。
“千绝那孩子,自刘倩影走后,就像丢了魂一样。”老夫人缓缓开口,语气里少了些对萧千绝的怨怼,多了几分复杂的怅然,“整日不是闷在练剑场,就是独自一人喝闷酒,眼底的那点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掐灭了。”
沈玦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或许才是解开白衣少年身世之谜的关键。
“有一回,他跟他那朋友陆鼎峰——就是后来在江南开镖局的那个,一起去了趟城里的怡红苑。”老夫人说到“怡红苑”三个字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显然对那种地方极为不屑,“回来的时候,就带了个姑娘。”
“那姑娘……”老夫人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她的模样,“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刘倩影。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子怯生生又带着点倔强的劲儿,像极了。”
沈玦心中一动,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千绝说,那姑娘是被卖进去的,身世可怜,他想给她赎身。”老夫人冷哼一声,“我当时就劝过他,江湖儿女,哪能被这点念想绊住脚?可他不听,非要把人领回府里,还说要给她一个名分。”
就这样,那名与刘倩影有几分相似的姑娘,成了萧千绝的姨太太,也就是陈伯口中的甄氏。
甄氏入府后,日子过得并不如意。她出身风尘,即便被赎身,在看重门第的萧老夫人眼里,也始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也多有怠慢。没过多久,甄氏便怀了身孕,生下了一个男孩。
可这孩子,自出生起就体弱多病,骨瘦如柴,哭声也比别的孩子微弱几分。或许是先天不足,又或许是缺人照料,他总是蔫蔫的,一点也没有萧家人该有的精气神。萧老夫人本就不喜欢甄氏,见这孩子也是这般模样,更是瞧不上眼,连带着萧千绝,对这个儿子也谈不上多上心。
“那孩子,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怎么被叫过。”老夫人回忆道,“府里的人私下里都叫他‘瘦猴’,欺负他的事,更是没断过。今天少了他的饭食,明天丢了他的衣裳,他性子闷,受了委屈也不知道跟他爹说,就知道自己躲在角落里哭。”
甄氏心疼儿子,却性格软弱,在府里人微言轻,根本护不住他。她只能偷偷把自己的份例省下来留给儿子,夜里抱着他默默流泪。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那孩子五六岁的时候。
那天,府里下人们都在忙着准备萧程的生辰。萧程是萧千绝正室夫人林氏所生,林氏出身名门,性情温婉,贤良淑德,不仅深得萧千绝敬重,更是把萧老夫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在老夫人心中,林氏才是萧家真至的儿媳。只可惜,林氏生下萧程后不久,便染病去世了,萧老夫人便将对林氏的疼惜和爱全转嫁到了萧程身上,视若珍宝。
生辰当天,萧程在院子里玩蹴鞠,那名瘦弱的男孩不知怎地也凑了过去。或许是被其他孩子推搡,或许是积压的委屈终于爆发,他突然捡起地上一根小木棍,朝着萧程打了过去。一棍打在了萧程的额头上,萧程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当时我气得浑身发抖!”萧老夫人提起这事,至今仍有些激动,“那可是林氏留下的唯一念想,是我萧家的嫡长孙!他一个卑贱女人生的野种,竟敢动手打他?!”
盛怒之下,萧老夫人没给萧千绝辩解的机会,便下令严惩。甄氏被拖下去,打了几十板子,扔进了柴房。府里的下人见老夫人动了真怒,更是变本加厉地磋磨她,不过几日,曾经还有几分姿色的甄氏,就被折磨得形容枯槁,不成人样。
而那个打晕了萧程的孩子,也被老夫人下令,连同甄氏一起,赶出了萧府,永世不得踏入萧家半步。
“后来听说,甄氏被赶出去后,嫁给了一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老夫人的声音低沉了些,“那泥瓦匠虽没什么大本事,倒也算待她不错。以后的事情,我就不想知道了。
沈玦听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那个白衣少年,那个行刺萧千绝的刺客,正是甄氏与萧千绝的儿子。他随了甄氏后来嫁的姓楚的泥瓦匠也便随了姓,名叫楚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