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瞅着那把油光锃亮的枪，忍不住开了句玩笑：“你说张松宝欠你那二十万，该不会是这把枪的保养费吧？”
老和尚摇摇头：“自然不是。我说的，是我跟张松宝施主分开以后的事了。”
他和张松宝分开后，就一个人去找他那没过门的媳妇了。
可等他千辛万苦，摸到女方家那个小村子时，整个村子早已破败得不成样子。
好多人家门口的柴火垛、草堆都还在，可村子里就是一个人影也见不着。
他只晓得女方家大概在哪儿，具体是哪户却不知道，只能硬着头皮，挨家挨户地推门去看。
整个村子，所有的活物好像凭空消失了。
别说人了，他连一声鸡叫狗吠都没听见，猪圈牛棚全是空的。
他心里明白，自己那没过门的媳妇，要么是早逃了，要么……就跟之前那些村子一样，遭了鬼子的毒手。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乱走，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可每当他停下来，心里就堵得慌，一阵阵地发悸。
就这么着，渴了喝口河沟水，饿了挖点野菜根，不知不觉，竟又走回了甘泉寺。
这次，他没再离开，而是选择留了下来。
当初救他的那位高僧，亲手为他剃度。
从那以后，这寺庙里就多了个年轻的光头。
后来，台儿庄打了胜仗，陆陆续续有逃难的百姓回到原来的村子。
这期间他也下过几次山，再去女方那边打听，依旧半点音信没有。
时间一长，他也渐渐死了心，习惯了每天青灯古佛的日子。
那会儿正逢乱世，庙里的香火钱少得可怜。
他师父每次就让他把砍的柴分出一担，挑下山卖了，换点钱，再买些简单的吃食回来。
他是半路出家，天天白菜萝卜，清水寡汤，一天两天还能忍，日子久了，肚子里实在熬得慌。
所以这和尚就趁每次下山的机会，用件粗麻大衣罩住僧袍，遮住光头，找些卖熟肉的小摊，偷偷买点肉，给自己打打牙祭。
1948年，冬天。
这天，和尚跟往常一样，下山卖了柴，从一个熟摊上买了点马肉，用油纸包着，沿着山间小路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
他得赶在前面那条小河之前吃完，然后用河水好好把嘴边的油渍洗干净，不然回去准得挨师父骂。
想到这儿，他脚下不由得放慢了几分。
这一慢，他就觉出不对劲了。
身后……怎么好像还有另一个脚步声？
他浑身汗毛“唰”一下就立了起来。
师父虽然知道他偶尔破戒，可那是在庙里，关起门来的事，传不出去。这要是在山路上，被人瞧见一个和尚大口吃肉，不光是他，整个寺庙的名声都得砸了。
他心头发紧，慢慢把手里那团油纸包着的肉，往怀里藏。
等把肉全塞进怀里，他这才猛的扭头，朝身后看去。
果然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褂，头发往后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一副教书先生的打扮，跟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和尚细细一瞧，竟觉得这人还有点面熟。
那人见和尚回头，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