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婳舒眼睫轻颤。父亲死后悬尸示众,如今连尸骨都找不齐了。她在后山立了衣冠冢,却始终觉得那是空的。
父母生不同衾,死不同穴,是她这个做女儿的无能。
“岛主,陈峰主到了。”侍女的声音在岸边响起,轻得像是一阵风。
船上的女子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的脆弱与依恋,如同潮水退去般迅速消散。
江婳舒起身,赤足踩在铺满花瓣的水面上,一步步走上岸。随着她的动作,那股子清冷孤傲的气势重新回到了身上。
她披上一件暗红色的宫装,遮住了单薄的身躯,也遮住了所有的软弱。
再转过身时,她已是那个杀伐果断的金雷岛主。
陈秀站在梅林边,目光扫过那条孤零零的小船,又落在江婳舒冷清的面容上。
他心里微微一动,却并未多言,只是拱手道:“江岛主。”
“陈兄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江婳舒走到石桌旁坐下,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听说龙门坊市开了。”
陈秀也不绕弯子,径直走到对面坐下,“那地方虽然只有持帖者能开店,但并未禁止散修进入交易。如今局势动荡,我想去看看有没有趁手的灵材,不知江岛主和刘峰主可有兴趣同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三人结伴,总好过单打独斗。毕竟时局动荡,危机四伏。”
江婳舒闻言,微微颔首。
确实,如今黄龙湖上魔修横行,落单的化劲武夫被围杀的消息偶有发生。
她招手唤来侍女:“去千星峰问问刘峰主,是否有意一同前往。”
侍女领命而去。
趁着空档,陈秀将包裹解开,取出那件破破烂烂的御风宝衣,推到江婳舒面前:“另外,还有一事相求。江岛主精通炼器,劳烦掌掌眼,这东西还有没有修补的必要?”
江婳舒垂眸看了一眼。
那宝衣上全是刀口和焦痕,灵纹断裂殆尽,简直就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布。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灵韵已散,器胚尽毁。陈兄,这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只能当抹布用了。”
陈秀闻言,也不失望,只是叹了口气,将那破布重新塞回包裹:“罢了,看来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片刻后,侍女匆匆回报。
“回禀岛主、陈峰主,刘峰主说他就不去了。”
侍女低声道,“刘夫人身怀六甲,产期将近,刘峰主说天大的事也没有守着妻儿重要,他打算封山闭关,直到孩子出生。”
陈秀与江婳舒对视一眼,皆是默然。
在这乱世里,能守着妻儿过安稳日子,何尝不是一种奢望。
“既然如此,那便你我二人同行吧。”江婳舒站起身,大袖一挥,“我也正好缺些炼器的材料。”
……
黄龙湖上,浊浪排空。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如同一片落叶,在波峰浪谷间起伏穿行。
陈秀立在船头,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水天交接处。
湖水浑浊,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偶尔能看到一两具浮尸,顺着水流缓缓飘过。
有的尸体已经被鱼虾啃食得面目全非,白骨森森;有的则肿胀如球,随着波浪上下起伏,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世道的残酷。
“这三十六岛,如今快成修罗场了。”
陈秀看着一具穿着正阳宗服饰的残尸飘过,眉头微皱。
江婳舒坐在舱内煮茶,茶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血腥气。
“赤玄魔门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她将一杯热茶递给陈秀,声音清冷,“八大魔宗联手,黄家和钟家首当其冲。若是这两家顶不住,咱们这些小鱼小虾,迟早也是盘中餐。”
陈秀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暖流入腹,驱散了几分湖上的寒意。
“江岛主觉得,赤玄魔门胜算几何?”陈秀问道。
江婳舒摇了摇头:“不好说。赤玄魔门底蕴深厚,但钟家也不是吃素的。若是魔门没有丹劲武夫压阵,想要啃下钟家这块硬骨头,怕是要崩掉几颗牙。”
“钟家……”
陈秀目光闪烁,“我听闻钟家那位老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何止是了不得。”
江婳舒放下茶壶,目光望向窗外起伏的波涛,似是陷入了回忆,“那人叫钟尺裘,说起来,也是个传奇。”
“愿闻其详。”陈秀来了兴致。
“此人原本不过是钟家一个旁支子弟,根骨平平,甚至可以说有些低劣。”
江婳舒缓缓道,“家中父母早丧,二十多岁的时候,跟着族兄走商,结果做的是官家犯禁的私盐生意。事发后,他替族兄顶了罪,下了大牢,这一关就是十几年。”
陈秀有些意外:“坐牢?”
“不错。直到三十六岁那年,恰逢大赦天下,他才得以出狱。”
江婳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时候他已近中年,一事无成。若是换了旁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他偏偏运气好,被当年的金剑门看中,收进去做了个磨剑童子。”
“磨剑童子?”陈秀挑眉,“三十六岁的童子?”
“说是童子,其实就是个杂役。”
江婳舒道,“专门给那些暗劲弟子磨剑、擦剑。可谁也没想到,此人竟是天生的剑道种子!他日日观摩弟子练剑,夜里便拿着木棍比划,竟然无师自通,悟出了剑意!”
陈秀动容。
三十六岁才开始练剑,这等毅力与悟性,简直骇人听闻。
“他练剑之后,便如潜龙出渊。”
江婳舒继续道,“同门较技,胜多败少,逐渐在金剑门崭露头角。四十二岁修成暗劲,五十一岁晋入化劲。虽然每一步都比旁人晚,但他根基之扎实,同阶之中从无敌手!”
“九十四岁那年,他半只脚踏入了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