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破开灰蒙蒙的水雾，在浑浊的湖面上留下一道扩散的波纹。
陈秀盘膝坐在船头，膝盖上横放着那杆沉重的霸王枪，枪身被黑布层层包裹，只露出一截冰凉的枪尾。
湖风带着深秋特有的湿冷，还有鱼腥味和腐烂水草的气息，直往鼻腔里钻。
老船夫在船尾摇着橹，咿呀咿呀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陈秀微微眯着眼，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脑海中的“天生元神”正如同雷达一般，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回金雷岛。”
这个决定有些冒险。
黑煞教教主玉蔑生就在这片水域，那个杀了独眼龙之后却并未远遁的老怪物，此刻就像是一条在浑水中游弋的巨鳄，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按理说，此刻最稳妥的做法是远遁千里，或者躲进龙门坊市的合联塔。
但陈秀不能走。
金雷洞里那株“雷击木”，不容有失。
况且，一旦练成太乙剑阵，即便面对地榜高手，他也有一战之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算计、躲避。
“富贵险中求。”
陈秀心中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枪杆。
他在复盘。
玉蔑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了给儿子玉恒报仇？
有可能，但那个老怪物子嗣众多，死一个儿子未必能让他亲自下场，还在这种敏感时期滞留不去。
而且，他当真查出来，玉恒之死和自己有关了么。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利益。
要么是为了钟万绝口中那所谓的“龙虎大丹”丹方，要么就是为了那株即将成熟的雷击木。
相比之下，丹方的可能性更大。
毕竟那是能助人窥探“丹劲”的神物，对于卡在化劲巅峰多年的玉蔑生来说，诱惑力足以让他发疯。
“麻烦了。”
陈秀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伤势虽然经过“玉雷宝体”的洗练好了大半，但隐隐作痛的灼烧感还在提醒他，化劲巅峰的劲力有多难缠。
若是真对上玉蔑生……
就在这时。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贴着后颈爬过，全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炸立。
“原来你在这儿。”
幽幽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突兀地在陈秀身后响起。
没有任何脚步声。
甚至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
陈秀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
他没有回头，因为不需要。
脑海中的元神映照下，一副画面清晰地浮现：
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正像是一只大蝙蝠般，轻飘飘地站在船尾的蓬顶上。
那张脸，枯瘦、阴鸷，与被陈秀杀死的玉恒有七分相似，但眼中的神光却恐怖了十倍不止。
地榜第六。
黑煞教主，玉蔑生。
化劲巅峰，只差半步就能凝聚内丹的恐怖存在。
两人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内无声碰撞。
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船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船橹都不要了，“扑通”一声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拼命向远处游去。
陈秀缓缓站起身，转过头，面色平静得可怕。
“你是怎么找来的？”
这里是茫茫大湖，水雾弥漫，就算是神仙也难找人。
玉蔑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秀，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丝毫感情，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抬起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墨绿色的扳指，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天下间的手段无奇不有。”
玉蔑生转动着扳指，语气淡漠：“你们这些小辈的藏匿伎俩，不过尔尔。”
原来如此。
陈秀心中了然。
看来此人还是留了心眼，方才碰面留了手段，这才被他追来。
“交出丹方。”
玉蔑生没有废话，直接伸出手，掌心漆黑如墨，隐隐有腥臭的煞气缭绕，“留你全尸。”
陈秀看着对方，忽然笑了。
“想要？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
轰！
玉蔑生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他整个人如同瞬移般跨过三丈距离，那只漆黑的手掌带着令人窒息的恶风，直奔陈秀面门拍下。
快！
快到陈秀的视网膜上只留下了一道残影。
这就是地榜第六的速度。
陈秀根本来不及提枪，只能凭借本能，低吼一声，脊椎大龙疯狂抖动，全身劲力拧成一股，同样一拳轰出。
砰——！
拳掌相交。
一声沉闷如雷的爆响在湖面上炸开。
脚下的乌篷船瞬间解体，无数木板炸成齑粉。
陈秀只觉得一股阴冷至极、却又沉重如山的劲力顺着手臂疯狂钻入体内，那是比钟万绝的火劲还要霸道十倍的“黑煞真劲”。
“哼！”
陈秀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倒飞而出，双脚在水面上犁出两道白浪，足足退了十几米才勉强站定。
“噗。”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五脏六腑都在震颤，若非“玉雷宝体”坚韧无双，这一掌就能震碎他的心脉。
“咦？”
玉蔑生悬浮在一块漂浮的船板上，身形纹丝不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能接我一掌不死，肉身倒是不错。”
他负手而立，如同点评晚辈般淡漠道：“可惜，境界的鸿沟，不是靠蛮力能填平的。尚可，但也仅此而已了。”
陈秀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