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的清远院极大。
这院子坐落在周府西侧,引了活水,造了假山,几株老梅树斜斜地伸出枝丫,上面还挂着未融的残雪。
仆役们进进出出,搬箱笼,铺被褥,手脚麻利,落步无声。
李氏坐在正厅的花梨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暖炉,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太大了。
这屋顶高得让人心里发慌,脚下的青砖亮得能照出人影。
不像昨日在五柳树巷的小院,一抬头就能看见儿子在院子里练功,一转身就能摸到灶台。
这里虽然富贵,却显得空落落的。
李氏叹了口气,挪了挪身子,觉得这椅子太硬,不如家里的藤椅舒坦。
“老夫人,可是茶凉了?”
旁边的侍女立刻上前,轻声细语。
李氏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凉,不凉,姑娘去忙吧,不用管我。”
侍女恭敬退下,依旧守在门口。
李氏有些局促,手里的暖炉似乎都变得烫手起来。
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亲家母!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门帘被掀开,一股子热气伴着人声涌了进来。
当先一人,身穿暗红色锦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正是周家老家主,周天豪。
在他身旁,跟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穿着宝蓝色的对襟袄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根碧玉簪子,那是周青寒的母亲,周府的老主母。
李氏连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亲家公,亲家母,这……怎么好意思让你们过来。”
周天豪大步流星走进来,摆摆手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先前就叫青寒去接你,你总是推脱,叫我们好等啊!”
老主母也走上前,亲热地拉住李氏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圈微红。
“老姐姐,这些年苦了你了。”
老主母拍着李氏的手背,语气诚恳,“青寒那丫头不懂事,没能早些把你接进来享福,是我们周家礼数不周。”
李氏低声道:“哪里的话,阿秀不在家,多亏了青寒照应,是我老婆子故土难离,怪不得孩子。”
老主母拉着李氏坐下,笑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这院子清净,若是睡不着,或是觉得闷了,便让人来叫我。我和老头子如今年纪大了,不管事,平时都是青寒和大长老在操持,咱们老哥俩老姐妹,正好凑一桌抹骨牌。”
几人絮絮叨叨,说着家常。
屋内的炭火烧得极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陈秀坐在一旁的偏座上,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着紫弧剑的剑鞘。
他动作很慢,很专注。
仿佛这屋里的热闹与他无关,又仿佛他坐在这里,就是这屋里最大的定海神针。
周青寒陪坐在老主母身边,偶尔插两句嘴,目光却总是忍不住飘向陈秀。
灯火下,男人的侧脸如刀削斧凿,沉稳,冷峻,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暖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又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守在门口的侍女还没来得及通报,帘子便被人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角。
冷风灌入。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
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绸缎长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额头上却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乃是周家三长老,周寰。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那是他的两个儿子,周元,周煜。
这两兄弟此刻低着头,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抖,像是两只被拔了毛的鹌鹑。
屋内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周天豪脸上的笑容淡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老主母也止住了话头,只是轻轻拍着李氏的手。
李氏有些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下意识地看向儿子。
周寰咽了口唾沫,躬着身子,快步走到厅堂中央,对着陈秀深深一拜。
“陈……陈老爷。”
周寰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么晚了,冒昧打扰,还请恕罪。”
陈秀没抬头,只是淡淡道:“三长老有事?”
周寰身子一僵,连忙转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化作一片狰狞的厉色。
他猛地伸手,死死扯住两个儿子的衣领,往地上一掼。
“跪下!”
一声厉喝。
周元和周煜毕竟是年轻人,平日里在善县也是横着走的主,此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周青寒的面,脸上有些挂不住。
两人咬着牙,膝盖有些僵硬。
“还要老夫动手吗?!”周寰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透着一股子绝望的狠劲。
噗通。
噗通。
两声闷响。
周元和周煜终究是跪下了,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听着都疼。
周寰转过身,陪着笑对陈秀道:“陈老爷,先前这两个孩子不懂事,年少轻狂,冲撞了您。老夫一直想带他们来赔罪,只是您事务繁忙,一直没敢登门。”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扫过地上的三人。
那眼神没有杀气,也没有愤怒,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三块石头。
“三长老言重了。”
陈秀将紫弧剑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早就不记得了。”
他是真忘了。
当年他初入武道,这两人确实对他有过刁难,甚至言语羞辱。
但如今,他已是化劲大成,杀过地榜高手,见过真正的尸山血海。
几只蚂蚁曾经的张牙舞爪,哪里值得巨龙去记恨?
周寰听到这话,身子却抖得更厉害了。
忘了?
大人物说忘了,那就是不想提,但不代表这根刺拔了。
若是不拔干净,指不定哪天这根刺就会变成要命的刀。
“老爷忘了,老夫却不能忘!”
周寰猛地咬牙,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霍然转身,右手高高扬起,掌心之中劲力吞吐,竟是没有丝毫留手。
啪!
一声脆响,如同鞭炮炸裂。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长子周元的脸上。
周元根本不敢运劲防御,整个人被抽得身子一歪,差点扑倒在地。
哇的一声。
他张嘴吐出一口鲜血,血泊中,一颗森白的牙齿触目惊心。
半边脸颊瞬间肿胀起来,如同发面的馒头。
“爹……”周元捂着脸,眼中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周寰却看都不看他,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在了次子周煜的脸上。
啪!
同样是鲜血飞溅,同样是打落牙齿。
周寰打完,双手微微颤抖,转过身对着陈秀深深鞠躬,语气悲凉:“老夫教子无方,让老爷见笑了。”
厅内一片死寂。
李氏吓得捂住了嘴,周青寒微微皱眉,却没说话。
周天豪和老主母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周寰是在告诉陈秀,为了平息陈秀的怒火,他连亲儿子都能下狠手,以后周家三房,绝不敢有二心。
陈秀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了周寰眼底的恐惧,也看到了那两个年轻人眼中的畏惧。
这便是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