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歇，蒙氏武馆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将那帮大昌武馆的嚣张人马隔绝在外。
院子里一片狼藉。
被踢碎的石锁散落在雪地里，几株老梅树也被劲力震断了枝丫，断口处露出惨白的新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地上的脚印杂乱无章，混着些许未干的血迹，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一块遮羞布，试图掩盖今日这场草草落幕的踢馆闹剧。
虽然大昌武馆的人退走了，但蒙氏武馆上下，没人笑得出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的退让，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七日之后，那所谓的“生死擂”，才是真正悬在头顶的铡刀。
蒙徒站在影壁前，背着手，身形显得有些佝偻。
老人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惊惶的年轻弟子，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都散了吧，各自回房擦药歇息，今日之事，莫要多想。”
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只是那眼神中的不安，怎么也藏不住。
很快，偌大的演武场空了下来。
寒风卷着雪花，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打着旋儿。
“走吧，进屋说。”
蒙徒叹了口气，转身向内厅走去。
副馆主萧炼、大师兄孙磊，以及一直未曾多言的陈秀，默默跟在身后。
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寒意。
陈秀解下身上的大氅，抖落上面的积雪，随手递给一旁的孙磊。
孙磊接过大氅，动作自然，甚至带着几分恭谨。
这一幕若是放在八年前，简直不可想象，那时候他是大师兄，陈秀不过是个刚入门的愣头青。
可如今，武道达者为师，这份恭谨，孙磊做得心甘情愿，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几人来到茶桌前。
蒙徒习惯性地想要坐在下首，那是他这些年面对权贵、面对强敌时养成的卑微习惯。
陈秀却抢先一步，扶住了老人的手臂。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上虽然布满老茧，却温暖如玉。
“师傅，您坐主位。”
陈秀的声音平静，不容置疑。
蒙徒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这个也是满头白发、却面容年轻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推辞，微微点头，顺着陈秀的力道，在那张象征着馆主威严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陈秀又请萧炼坐下，自己则拉开一把椅子，坐在了蒙徒的左手边，孙磊则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伺候茶水。
茶水滚沸，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众人的面容。
蒙徒捧着茶盏，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心中那股子郁结之气，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他看着陈秀，目光中满是欣慰。
“阿秀，你这八年，没少吃苦吧？”
蒙徒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虽未亲眼所见，但光是看着陈秀那满头的白发，以及那双深邃得仿佛看透世间生死的眼睛，便能猜到这八年里，这个弟子经历了怎样的腥风血雨。
修为这东西，从来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是拿命换的。
陈秀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往事种种，不须再提。”
他放下茶盏，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不过是些许寒风燥雪，伤不得徒儿的向武之心。”
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子坚如磐石的心智。
蒙徒听得微微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若是没有这般心性，又怎能在这吃人的江湖中活下来，还能衣锦还乡？
“好，好一个不伤向武之心。”
蒙徒放下茶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既然你回来了，有些事，为师也得问个清楚。七日之后的擂台，关乎我蒙氏武馆的生死存亡，你……现在究竟是何等修为？可有把握？”
此言一出，萧炼和孙磊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秀身上。
尤其是孙磊，他如今卡在半步化劲的门槛上，对于那个传说中的境界，总是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陈秀神色未变，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化劲大成。”
厅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显得格外刺耳。
孙磊手中的茶壶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陈秀，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化劲……大成？
那是多少武人穷极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巅峰？
要知道，师傅蒙徒苦修一辈子，如今也不过是初入化劲罢了。
而陈秀，八年前离开时才是什么境界？暗劲大成？
短短八年，跨越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还臻至大成？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蒙徒和萧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他们知道陈秀天赋异禀，是天生的武道种子，可也没想到，这颗种子能长得这么快，这么高，高到让他们这些老家伙都要仰望的地步。
“化劲大成……”
蒙徒喃喃自语，端着茶盏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激动，也是震撼。
“好！好啊！”
蒙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感叹道：“这八年光阴，想来你是真的成长了许多，许多事情，倒是不需要为师再去提醒了。”
说到这里，老人的神色又黯淡了几分，叹了口气。
一旁的萧炼见状，接过话茬，眉头紧锁：“阿秀，你师傅这是在担忧啊。”
他看了一眼陈秀，语气凝重：“化劲大成，于我们而言，自然是厉害人物。可是，那大昌武馆能在善县屹立百年不倒，底蕴之深，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萧炼顿了顿，继续说道：“大昌武馆虽然行事霸道，但确实培养出了不少厉害角色。比如那个‘骨刀上人’玄祸。”
提到这个名字，孙磊的脸色明显白了几分。
“玄祸？”陈秀眉头微挑，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此人乃是善县八大厉害散修之一，老牌的化劲巅峰强者！”
萧炼沉声道：“他早年跟随大昌武馆修行，后来虽然脱离武馆成了散修，但香火情还在。若是大昌武馆不惜代价将他请来，再加上大昌武馆原本的高手，只怕……”
萧炼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化劲大成虽强，但面对老牌的化劲巅峰，胜算难料。
更何况，双拳难敌四手。
陈秀听完，脸上却并没有露出众人预想中的凝重。
他只是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盏，看着茶水中沉浮的茶叶，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抬起头，平静地问了一句。
“我只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