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十八艘青铜战船逃也似的消失在天际尽头,如同从未出现过。
叶辰维持着那个噤声的手势,直到确认最后一缕窥探的神念也彻底远去,他才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紧贴着脊背,一片冰凉。
这吃的不是软饭,是断头饭。
他喘着粗气,掏出那枚尚有余温的太古石心,刚想汲取一丝生机恢复干涸的苦海,动作却骤然僵住。
太安静了。
身后的桃花源,那片本该帝韵流转、万法不侵的绝对领域,此刻死寂得如同一方墓地。
连风声都消失了。
一股比面对摇光圣主与极道帝兵时更甚百倍的寒意,从他脚底直冲头顶。
叶辰僵硬地转身。
视线穿透薄雾,落在那株最古老的桃树之下。
那里,站着一道身影。
不再是那个风华绝代、俯瞰万古的白衣女帝。
而是一个单薄、摇摇欲坠的影子。
她周身的混沌气正在飞速崩解,镇压诸天的帝威如同布满裂纹的瓷器,缝隙间渗出的不是帝血,而是漆黑如墨的魔气。
“囡……囡囡?”
叶辰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道身影缓缓抬头。
只一眼,叶辰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左眼清澈,倒映着万古青天。
右眼漆黑,翻涌着尸山血海。
神性与魔性,正在以她的帝躯为战场,进行着一场不死不休的惨烈搏杀。
“道伤……压不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了高高在上的淡漠,只剩下一种让人心颤的疲惫。
叶辰瞳孔一缩,一步踏入桃花源,伸手欲扶。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推开。
“哥哥。”
她看着叶辰,右眼的漆黑正在疯狂吞噬左眼的清明。
“我需要……入世。”
“入世?”叶辰愣住。
“以红尘为炉,炼我道心。”
女帝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交代最后的遗言。
“唯有在万丈红尘中寻回为‘人’的纯粹,方能中和魔胎的杀戮本源。”
“否则……我会毁掉一切,包括你。”
话音未落,她眉心处一道仙光骤然亮起,璀璨夺目。
那是自斩!
她竟在亲手封印自己那足以压塌万古的修为,以及那份承载了无尽孤寂的记忆与神识。
“轰——!”
桃花源剧烈一颤,漫天桃花瞬间枯萎凋零。
在无尽光雨中,女帝的身形急速缩小,绝代风华褪去,化为稚嫩;冷漠威严消散,归于纯真。
光芒散尽。
原地只留下一堆宽大的白衣,如同蝉蜕。
衣堆中间,一个小小的凸起动了动。
一只粉嫩却沾着泥灰的小手伸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脑袋。
她有着一双大得过分的眼睛,清澈如泉,此刻却盛满了茫然与无助。
她怯生生地看着叶辰,小手紧紧攥着那件大如被单的白衣,小嘴一扁,声音软糯,带着哭腔。
“哥哥……囡囡饿。”
……
北域,圣城。
这是一座悬浮于赤色大地之上的宏伟巨城,北斗星域最繁华的销金窟。
寒风卷着雪花,拍打在圣城古老的街道上。
“卖糖葫芦咯——!万年灵果腌制的糖葫芦,一颗只要三斤源!”
“快去看!道一石坊又切出异种神源了!”
喧嚣与热浪,与荒古禁地的死寂判若两界。
一个身穿洗得发白青衫的年轻男子,背上裹着一捆看不出名堂的破布条,正牵着一个穿着碎花小袄的小女孩,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辰哥哥,我们去哪儿?”小女孩仰起头,脏兮兮的脸上,一双大眼睛却清澈得惊人。
叶辰,或者说现在的“辰东”,紧了紧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侧,避开一个行色匆匆的修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
那里有冰凉坚硬的太古石心,蕴含着磅礴生机,却不能当饭吃。
还有几件从禁地顺出来的残破法器,一旦暴露,足以让整个北域的圣地都为之疯狂。
除此之外,他全身上下,只剩下三十枚叮当作响的凡人铜钱。
至于修士们当做硬通货的“源”?
连一块碎片都没有。
这大概是史上最穷的“大帝之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