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白天巡查港岸,晚上整理图纸,亲眼看见郑公安排下的新港布局——三道火炮防线自海口至内湾环环相扣,堤坝加高整修,货栈、仓屋皆用高脚木架筑起,避免潮汐浸蚀。而在最东侧的码头尾端,竟留出一大片空地,铺石垫基,空置未建。
我不解,问郑和:“此地为何不设商用?是留作何用?”
他只淡淡地答:“此地,日后设使馆。”
我一愣,旋即醒悟:“设使馆者,当非仅为香料之利,而是……诸国议事?”
郑和眼中泛出光彩,点点头:“马鲁古,不过是第一步。三年之内,我大明海权当西至锡兰,东达新几内亚,香料、瓷器、绢帛、茶叶、银币、火器——皆需中转管理,而非你争我夺。”
“你林晟,画图多年,可知图中不止有航线,更要有同盟。”
我一时无言。
我从未想过,一位太监,一位航海使者,竟有如此宏图伟略。他眼中的大明,已不只是疆域上的朝廷,而是一个真正能在海上立规矩、设章法的文明中枢。
正当我沉思之时,港口忽然鼓声大作。
我警觉地起身,正欲召兵,却见卢兴笑着走来:“无事,是葡人快船入港,带了回信。”
我们走到岸边,只见那艘挂白旗的葡国小船缓缓驶入,船上挂着和平标帜,未带一兵一械。
船员将三样物品奉上:一封马六甲督使的亲笔信、一份葡方驻港商团清册,还有一个精致木匣,匣内铺满香料,藏有数颗珠玉,光泽晶莹。
我取出其中一颗珠子细看,竟见珠面上雕有细致的十字纹和拉丁文铭刻。
“这是葡王的属信。”郑和随意一瞥,冷笑道:“看似俯首听命,实则仍欲共治我港。”
“这一局,他们想赢得漂亮些。”
郑和回至议事厅,当夜便草拟《香料港通使约章》十三条,其中六条专为限制葡人所设。虽允其派驻使节与商团,但必须听命于大明设立的港政总裁,不得建私兵,不得干预本地事务,不得涉猎内港商税。
他命我再草拟一份《明葡互市章程草案》,将此信与林义一并送回葡方。
“自今日起,”郑和语气坚定,“这南洋的牌局,就由我大明来发。”
我站在高处,看着来往不息的船只进出港口,望着码头上香料、瓷器、绢帛堆得如山,空气中混杂着丁香与胡椒的辛香。港口,已经再度热闹起来。
我忽然明白,这一切的背后,不只是一场对葡萄牙的谈判,更是一个帝国,对海洋世界发出的一份宣言:
——这片海,不再是蛮夷之地,不是殖民之地,而是文明相交之地,是天下共治之所。
我提笔,在当日的外交日记脚注中,写下八个字:
“此日立章,实为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