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抬起的那一刻，长崎并没有欢呼。
甚至没有人敢高声说话。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像一座城市，在黎明前屏住了呼吸。
港口的薄雾尚未散去，潮水轻轻拍打码头，木桩与船壳相互摩擦，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远处的商船灯火未灭，却不再摇晃，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按住。
我抬手。
舰队没有立刻前进。
“信号旗，白底青纹。”我说道。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迅速下令。
这是“商路护航旗”，不是战旗。
没有炮门开启，没有火绳点燃，甚至连弓弩都没有上弦。
大明舰队，就这样以一种近乎“失礼”的从容，缓缓靠近港口。
——但港口那边，却乱了。
城门内侧，几盏火把骤然亮起，又迅速被人压低。
人影在城墙根部交错移动，有人奔跑，有人跌倒，有人回头张望，却不敢出声。
他们怕惊动城中武士，更怕惊动我们。
这种恐惧，本身就是秩序崩塌的前兆。
“没有命令，不得登陆。”我低声道，“先放商队。”
郑和站在我身旁，目光始终盯着西门内侧的阴影。
“城中人心，已经分裂了。”他说。
我点头。
不是分裂。
是各自为政。
最先动的，是商町。
三艘小型货船，从内港缓缓驶出，船头悬着白布，布上用倭文写着几个字——
“避乱出港。”
没有谁拦。
城门口的守兵站得很散，长枪低垂，甚至有人背对港口，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轻轻一笑。
这不是逃亡。
这是投名状。
他们用船，替整座城市做了选择。
我挥手：“放行。”
港口哨船靠前，引导商船驶入外港。
当第一艘商船，稳稳停泊在我方护航线内时——
城内，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一阵急促的鼓声，从城中方向传来。
不是战鼓。
是召集鼓。
意味着：有人在试图重新掌控局势。
郑和侧目看我。
我没有回应。
鼓声持续不到半刻钟，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
不是铁器。
是木门被踹开的闷响。
一次。
两次。
三次。
随后，是压抑的争吵声。
我知道，那是城中几家豪商与宗氏家臣之间，最后一次谈判失败。
他们原本以为，可以让我“代管港口”，却不必真正交出城防。
但当西门一开，当第一艘商船驶向我方舰队——
这种幻想，就破灭了。
港口秩序，只能有一个中心。
而这个中心，已经不在城内。
“林晟。”郑和忽然开口。
“嗯？”
“若城中有人对商船动手呢？”
我看着港口，语气平静：“那就不是内政问题了。”
“那是劫掠。”
郑和没有再问。
他明白我的意思。
——大明不夺城。
但谁敢在大明眼皮子底下，劫我护航的商船，那就是在打大明的脸。
太阳，终于从海平面升起。
第一缕光照进港口的那一刻，我看见了西门内侧的景象。
城门后，没有整齐列阵的武士。
只有零散的人群。
商人、搬运工、码头苦力、几个教会的传教士，还有一小队看起来极其疲惫的守兵。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群不知道该往哪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