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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晨雾里看花(1 / 1)

清晨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笼罩着庞大的厂区,让那些熟悉的红砖厂房、纵横的管道和沉默的烟囱显得影影绰绰,仿佛一幅正在褪色、边缘开始模糊的旧照片。慕宏升像往常一样,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驶入厂门。看门的老赵头从传达室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了往日的神采,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像一块无形的石头,投进慕宏升心里,漾开一圈无奈的涟漪。

车棚里停放的自行车比鼎盛时期稀疏了不少。路上遇到的工友,打招呼的声音也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疲惫和焦虑。空气里除了熟悉的棉絮和机油味,似乎还弥漫着另一种无形的东西——关于厂子前途未卜的沉重猜测,以及工资拖欠带来的生计压迫感。效益的下滑,不是报表上冰冷的数字,而是真切地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压在每个家庭的饭桌上。

走进技术科,孙伟已经在了,正对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吊兰发呆。年轻人眼窝深陷,显然也没睡好。“慕工,”他转过头,声音有些发干,“我昨晚又琢磨了一下那个微型试点的设备清单,把能用库存件替换的都标出来了,但……核心的几块控制板和传感器,还是绕不开。”

慕宏升接过那份修改过的清单,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和计算,能看出孙伟的用心。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辛苦了。至少,我们在想办法。” 他知道,孙伟这样的年轻技术员,对工厂有着不同于老工人的复杂感情。他们在这里起步,学本事,也曾憧憬过技术报厂,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它滑向深渊,那种无力感和对个人前途的迷茫,交织在一起。

谣言从未停止,反而在焦虑的土壤里疯长。去开水房打水的路上,慕宏升就听到了几个版本:有说市里已经定了,要把厂子打包卖给一个港商;有说银行马上要来清算资产,破产程序已经悄悄启动;还有鼻子有眼地说,万厂长最近频繁接触的那家民营“大丰纺织”,就是要来接手的主体,大部分工人都得下岗,只有少数能留下……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每一种传言都像一根针,扎在早已敏感脆弱的神经上。

再次被叫到厂长办公室时,慕宏升发现万成发似乎又苍老了一些,眼里的血丝更重了,办公桌上的烟灰缸快要溢出来。那份技改方案还摊在桌上,边角已经卷起。

“宏升,坐。”万成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那个……最小单元的方案,孙伟把修改清单给我看了。”

慕宏升心头微微一紧,等待下文。

“思路是对的。抓一个点,先做出样子来,让上面看看,也让厂里人看看,我们不是坐以待毙。”万成发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疲惫的面容,“可是,就算砍到最简,启动资金也要八十万。这八十万,现在厂里账上,连八万都凑不齐。” 他苦笑着,指了指窗外,“最后那点棉花,昨天用完了。八号车间今天上午已经停了。其他车间,靠库存的混纺纱和代加工订单,最多再撑十天。”

慕宏升沉默。这些情况,他大致清楚。资金,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所有自救方案面前。

“市里那个技改资金,”万成发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跑了几趟,托人递了话。竞争太激烈,而且……主要倾向那些产品有市场、只是急需升级的中型企业。我们这种……”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他们这种积重难返、市场萎缩的老厂,在评审者眼里,恐怕已不属于“改造”范畴,更接近“处置”对象。

“厂长,那……办公楼前那天,大丰的老板……”慕宏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这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对残酷可能性的确认。

万成发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被窥破的尴尬,也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坦诚。“接触过,”他承认,“不止大丰。现在这种局面,多条路看看,总不是坏事。上面的意思也模糊,既要我们‘想办法搞活’,又拿不出真金白银,还怕担责任。我们总得知道,万一……万一真的走不下去,工人们的安置,厂里这些设备、地皮,还能不能换点钱,给大家发点遣散费。” 他说得艰难,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

慕宏升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他知道厂长说得是实话,是摆在台面上不得不考虑的“下策”。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这里不只是机器和厂房,是他和成千上万人大半辈子的寄托,是青春和汗水的见证。他记得建厂三十周年庆典时的锣鼓喧天,记得第一次引进德国设备时全厂上下的兴奋与骄傲,记得加班赶制出口订单时灯火通明的车间……难道这一切,最终的价值,就只是核算成冰冷的资产和遣散费?

“我明白您的难处,厂长。”慕宏升的声音有些发涩,“可那微型试点……”

“试点要做!”万成发突然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最后的倔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试试。钱……我再想办法,拆东墙补西墙,哪怕去求,去借!宏升,你和技术科,就给我专心把这个试点搞起来,要快!做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这不光是给上面看,也是给我们自己人看——我们还没放弃!”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慕宏升的心情更加沉重。万成发那番话,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种悲壮的托付。八十万,在如今的厂里,无异于天文数字。厂长能从哪里“想办法”?无非是进一步拖欠其他款项,或者押上些厂里最后的“家底”。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但似乎也没有别的解渴办法。

回到技术科,孙伟急切地看过来。慕宏升把厂长支持试点但资金无着的现状说了。孙伟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下,随即又燃起一股不服输的狠劲:“慕工,咱们先干起来!能自己动手做的部件,我们加班做!需要外协的,我去求我师兄,看能不能先赊账……”

看着孙伟年轻而执拗的脸,慕宏升心中百味杂陈。这就是他舍不得这个厂的原因之一——这里还有像孙伟这样的人,还没有被现实完全磨灭希望和责任感的火苗。他自己何尝不是?明明知道前路荆棘密布,成功的希望渺茫,却还是无法说服自己袖手旁观。

他们重新铺开图纸,开始以近乎抠搜的方式,重新规划试点流程,寻找一切可能节省成本的环节。窗外,厂区广播突然响起,不是上下班的铃声,而是通知各车间主任及科室负责人下午开会。通知的语调平直,听不出内容,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又是什么消息?是终于要宣布什么了吗?

慕宏升和孙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往往最是熬人。他们不知道下午的会议会带来什么,但手上的图纸和计算,却不能停。这或许是他们能为这个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工厂,所做的最后一次,也是最无望却最认真的技术挣扎。厂区上空的雾气渐渐散了,阳光刺眼地照下来,却驱不散人们心头的阴云。远处,已经停工的八号车间,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失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