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账上真的连八万都难了？”慕宏升还是忍不住问了，虽然知道妻子在财务科，有些具体数据不便多说，但此刻家里，他需要一点确切的认知。
魏春凤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忧虑和一种“你终于问到这个”的了然。“账面数字是有一些，但能动的不多。水电费拖欠着，银行的利息这个月还没划，下个月的工资……万厂长前几天让我们测算过，如果所有应收款都到不了位，把库存的一些边角料和废旧设备处理掉，勉强能凑出一个月的基本工资，还得是打折的。” 她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慕宏升心上。
“那技改的钱……”
“除非天上掉馅饼，或者银行突然开恩放一笔专项贷款，还得是低息的。”魏春凤摇头，“市里那个资金，希望不大。万厂长跑得勤，但咱们厂的情况摆在那儿，僧多粥少。”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今天科里小刘听到点风声，说……万厂长可能私下在接触信用社的人，想用厂里靠路边的那片旧仓库地皮做抵押，贷一笔短期款子，数额不大，估计就是想应急，或者……试试你那个试点。”
慕宏升心头一震。抵押地皮？这已经是动用厂里最根本的资产了，风险极大。成功了或许能喘口气，失败了可能就是加速崩盘。万成发这是在赌，押上了自己政治生涯和全厂命运的赌注。
“这事儿……能成吗？”他声音干涩。
“谁知道呢。”魏春凤重新开始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作响，“信用社那帮人精着呢，现在这种形势，他们放款也谨慎。那片地位置还行，但产权关系有点复杂，评估、手续一大堆，没一两个月下不来。而且，就算贷下来，也是杯水车薪。” 她叹了口气，“宏升，我知道你和孙伟他们费心弄那个试点方案，是真心为厂子好。可有时候……技术上的事好说，钱的事，难倒英雄汉。”
这话说到了慕宏升的痛处。他何尝不明白？他一生跟机器图纸打交道，信奉技术能解决问题。可眼下，横在技术前面的，是更冰冷无情的经济规律和现实困境。
夫妻俩一时无话，只有厨房里的响动。过了一会儿，魏春凤像是想起什么，又说：“对了，下午碰到三车间李大姐，她爱人不是在运输科吗？听她说，运输科有好几个司机师傅，已经在偷偷联系外面的货运队了，说是‘留条后路’。还有，隔壁楼老张家的大小子，去年停薪留职出去干个体的那个，听说混得不错，这两天回来，鼓动他爸妈提前办病退，跟他去南方……”
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像一块块拼图，拼凑出大厦将倾前的人心浮动。有人还在坚守岗位，像孙伟；有人在悄悄寻找退路；还有人已经用脚投票，离开了这片曾经寄托希望的天地。
饭菜上桌，简单的两菜一汤。吃饭时，两人都吃得有些沉默。电视里放着新闻，内容似乎离他们很远。慕宏升吃着妻子做的饭菜，味道依旧，心里却沉甸甸的，尝不出多少滋味。
“你也别太钻牛角尖了，”魏春凤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厂子这么大，这么多年了，真要走不下去，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咱们……咱们也得想想以后。华强那边不用担心，他有出息。就是咱们俩……我还算有点会计的手艺，实在不行，出去找个私营企业当个出纳估计还行。你……” 她看着丈夫花白的鬓角，和眉宇间深刻的皱纹，后面的话没忍心说下去。一个快五十岁、最好的青春耗在机器设备上，离开了这个体系，出去能干什么？
慕宏升知道妻子的意思。他放下碗筷，望着窗外的夜色，良久，才缓缓说：“我知道。可我就是……舍不得。春凤，那不是个厂子，那是……咱们的半辈子啊。”
魏春凤的眼圈微微红了，低头扒了一口饭。“谁不是呢。” 她的声音很轻。
这一夜，慕宏升躺在床上，依旧难以入眠。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在身边响起。他想起万成发赌上一切的抵押贷款，想起孙伟眼中不肯熄灭的火苗，想起那些已经悄然离去的背影，也想起妻子那句“咱们也得想想以后”。前路茫茫，家国与个人的命运，在这九十年代中期的夜晚，紧密地纠缠在一起，让人辗转反侧。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勾勒出家具熟悉的轮廓。这个家，这个厂，这片生活了几十年的土地，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他不知道答案，只知道，天亮了，还得去厂里，图纸还得看，那个渺茫的“试点”，或许还得继续准备。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也是一种无法推卸的责任，更是一种面对时代洪流时，微不足道却依然挺直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