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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急火攻心(1 / 2)

慕宏升再次确认万厂长住院的消息,是在下班前。厂办那边传来的说法是“急性胃炎,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措辞尽量轻描淡写,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不过是稳住人心的套话。他站在设备科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陆续推着自行车出厂的人流,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竟理不出个头绪来。

说起来,他和万成发算不上有多深的私交。人家是上面派来的厂长,东北人,说话嗓门大,办事风风火火,刚来时那股子想要大干一场的劲头,厂里不少老人都觉得他撑不了多久——这厂子的水深着呢。可一年多了,万成发硬是咬着牙撑了下来。八车间那个样板,他接手时还热乎着,后来越来越烫手,他也只能接着。跑资金、跑原料、跑销路,哪一样不是他冲在前头?慕宏升想起上回和万成发谈技改方案时,对方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说到一半就停住、转而望向窗外出神的侧脸。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位厂长怕是累狠了。

现在想来,那哪是累狠了,那是熬干了。

慕宏升忽然觉得有些心疼。不是同情,是那种同为中年男人、同在一条船上的心疼。万成发是东北来的,离妻别子一个人在这边,图什么?图那点工资?图这厂长帽子?怕是真想做点事,想把厂子从泥潭里往外拽一把。可这厂子就像一头陷进沼泽的老牛,越是挣扎,陷得越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效益是江河日下了。订单越来越少,三角债越滚越大,仓库里积压的棉布落满了灰,车间里的机器开开停停,有时候一停就是一整天。可就是这样的厂子,慕宏升心里头那份割舍不下的情感,却一天比一天浓烈。

这情感说不清道不明。不是对厂领导,不是对某个具体的人,是对这地方本身——对这灰色的厂房,对这满是油污的水泥地,对机器轰鸣时脚下传来的那种震颤,对同事们粗糙却熟悉的脸。他的青春,他的中年,他二十多年的日子,都耗在这儿了。这厂子要是真垮了,垮掉的不仅是一个单位,是他半辈子的念想,是无数个像他一样把命都搭进去的人的心血。更重要的是,厂子背后维系着多少家人的生计。他家是这样,孙伟家是这样,车间里那些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工人们,家家都是这样。

下班铃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慕宏升推着自行车出厂门,回头望了一眼——厂区里的路灯稀稀落落地亮着几盏,大部分车间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光孤零零的,照不了多远。

回到家,魏春凤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住了他开门的声音。他换了鞋,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没像往常一样去厨房门口靠着说话,而是径直坐在餐桌旁,望着桌上的搪瓷缸发呆。

魏春凤端着一盘炒好的青菜出来,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怎么了?又累着了?”

慕宏升摇摇头,没吭声。

魏春凤把菜放到桌上,又折回厨房端汤端饭,等一切都摆齐了,才坐下来,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万厂长住院了。”慕宏升闷声说。

魏春凤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随即变得复杂起来。她在财务科,消息比慕宏升灵通,但住院这事,她也是刚知道。“急性胃炎?”

“说是这么说。”慕宏升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又放下,“真要是胃炎,能急到晕倒?办公室杯子都摔碎了。”

魏春凤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也该歇歇了。他那身子骨,这一年多就没消停过。我上个月去他办公室送报表,看他抽屉里全是药,什么胃药、降压药,还有安眠的。问他,他说老毛病,不碍事。我说老万你这样不行,他说没事,扛扛就过去了。”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东北人,实诚,认死理,想把事办好。可这厂子……”

“厂子怎么了?”慕宏升抬起眼。

魏春凤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今天科里盘账,账面上能动用的资金,最多撑到下个月。这还是把该拖的账都拖着算的。下个月工资要是再发不出来,那可就真是……”

她没说下去,但慕宏升明白。工资发不出来,意味着什么,这两年周边那些破产的厂子已经演示过无数遍了:堵门的,上访的,骂娘的,人心彻底散掉。一个厂子没了人心,就真成了一堆冰冷的砖瓦机器。

“那批出口的货呢?不是还在海关押着?”慕宏升问。

“押着呢。”魏春凤摇头,“听说那边层层加码,今天这标准明天那检测,就是想让你多出钱疏通。可咱们哪还有钱?金田那边催了几次,说再拖下去,仓储费、滞期费加一起,这单生意就要亏到姥姥家了。万厂长就是为这事急的。”

慕宏升不说话了。他想起自己手里那份缩水再缩水的技改方案,想起万成发那天拍着他肩膀说的“一点点挪,总比不动强”。现在拍肩膀的人躺到医院里了,他这个挪的人,还能挪得动吗?

吃过饭,魏春凤收拾碗筷,慕宏升坐到客厅的旧沙发上,点了一支烟。电视机开着,放着什么连续剧,他根本没看进去。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升起,慢慢散开,像他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