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哥。”
秀莲又叫我。
“嗯”
“咱结婚那天,我想把我爹的牌位请过来,摆上。让他也瞅瞅。”
我心里一颤,瞅著秀莲。她脸上没啥表情,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说著。
“行。”
“应该的。”
秀莲点点头,不说话了。
我们在场院边上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得耳朵根子发疼。
远处村里已经亮起零星的灯火,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消停了。
“回去吧。”
“嗯。”
到家的时候,我娘已经把饭端上桌了。
一盆酸菜燉粉条子,一盘子咸菜疙瘩,还有几个苞米麵饼子。我爹坐在炕头,菸袋还攥在手里。
我娘瞅瞅我俩,也没问啥,就说。
“快上炕吃饭,一会儿凉了。”
“秀莲,冷了吧,上炕头,热乎。”
我和秀莲脱了鞋上炕,坐在炕桌边上。这张炕桌还是以前那张旧的,四边都磨得发白了。我瞅著它,心里想著我爹打的那张新的。柞木的,溜光水滑的,能用几十年。
吃饭的时候,我娘又说起了结婚的事儿。
“秀莲,你家就你自己了,还有啥能想起来的亲戚不,有的话,告诉一声,毕竟结婚是大事,喜事,也都沾沾喜气。”
秀莲摇了摇头。
“没有了婶子。”
“秀莲,那你看这彩礼给2000块行不,剩下一些钱,准备酒席,左邻右舍的,估摸著四五桌吧。”
“另外新衣服啥滴不用你操心,婶子都给你置办齐嘍,你可是我跟你叔认定的儿媳妇,別人有的,咱一样不能少。”
“你看这样办行不。”
2000块,我知道,这是我出马后赚的,我娘是一分不错花,除去我花的,我娘都给我攒著,好娶媳妇。
可这年月,能一下子拿出2000块的彩礼,也是大手笔了,毕竟一个月才几十块的工资。
秀莲放下筷子,看著我娘。
“婶子,您看著办就行。”
“我这边没有啥想法,我就想跟十三哥好好过日子。”
“我不图啥的,这彩礼,有没有,我不在乎。”
我娘满意地点点头。
“秀莲啊,我跟你叔都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咱不说这些了,先吃饭吧。”
“十三,你也得准备准备。那天穿的衣服,得整整齐齐的。回头让你爹带你跟秀莲去公社供销社扯块布,找个裁缝做件新衣裳。”
“结婚嘛,必须漂漂亮亮的。”
我嘴里嚼著饼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吃过饭,我帮著秀莲收拾碗筷。她把碗筷收到盆里,兑上热水,开始刷。
我蹲在她旁边,拿抹布擦桌子。
“哎。”
“秀莲,回头置办结婚的东西,你別不捨得花钱,你十三哥现在能赚钱,我可是出马先生,赚钱机会多著呢。”
“別人有的,我不能让你少,还得比別人多。”
秀莲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侧过脸瞅著我,嘴角抿著笑。
“知道你厉害。可也別瞎花,攒著点,往后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我听著这话,心里別提多高兴了。
第二天一早,我爹真去找老张头借了刨子,回来就在院子里摆开阵势,吭哧吭哧地打那炕桌。
刨花一卷一捲地从刨刃里钻出来,落在地上,带著一股子木头的香味儿。
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去搭把手,我爹不让,说我这毛手毛脚的,別给木头刮坏了。
我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攥著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一沓子钱,十块五块的,摞得整整齐齐。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嘴里念叨著。
“缝纫机得一百好几,自行车也小二百,收音机便宜些……这些个加一块儿,这些钱差不多够了。”
我听了,心里头一紧。
“娘,要不……收音机就算了,有个响动就成,缝纫机和自行车是正经用的。”
我娘瞪我一眼。
“你懂个啥。人家秀莲不图咱啥,咱不能真就啥也不给。缝纫机,她往后做衣裳方便;自行车,去公社赶集啥的,你驮著她;收音机,搁屋里有个动静,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不冷清。”
“这三样,咱必须置办齐了。”
我娘说这话的时候,斩钉截铁的,不容我反驳。
隔了两天,是个大晴天。
我爹借了生產队的老牛车,铺上一层厚厚的苞米秸子,拉著我和秀莲去公社供销社。
牛车走得慢,晃晃悠悠的,车軲轆在冻硬的车辙上顛来顛去。
秀莲坐在苞米秸子上,裹著我娘给她新做的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我把自己的围脖解下来,给她围上。
“我不冷。”
“围上吧,风硬。”
我没由来的固执。
供销社在公社街当中,是栋红砖房子,门口掛著一块褪了色的牌子。
一进门,一股子煤油和肥皂混在一块儿的味儿就扑面而来。柜檯后头站著个穿蓝褂子的女售货员,烫著捲髮,正嗑瓜子呢,见我们进来,眼皮子撩了撩。
我爹背著手,在里头转了一圈,停在那几台缝纫机跟前。
“同志,这缝纫机咋卖”
“飞人的,一百七十八,还的要票票。”
我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来,里头夹著几张票。那是他託了好几层关係,用家里的鸡蛋和猪肉跟人换来的。他一张一张数给那售货员看。
售货员这才正眼瞅我们,把瓜子往柜檯上一放,走过来。
“要哪台”
我爹回头瞅我和秀莲。
“秀莲,你挑。”
秀莲有些侷促,走上前去,摸摸这台,又摸摸那台,最后指著一台黑色的。
“这台吧。”
售货员从柜檯后头把缝纫机搬出来,沉甸甸的,木头台面油光鋥亮,机头上印著“飞人”两个字。
我爹交了钱和票,把那缝纫机抱在怀里,跟抱个孩子似的,小心翼翼地放到门口的牛车上。
接著是自行车。
供销社里就两辆,一辆二八大槓,飞鸽牌的,还有一辆小一点的,永久牌的。我相中那辆二八大槓,结实,能驮东西。秀莲却说那辆太大,怕我骑著费劲。
“就二八大槓。”
“往后驮著你,驮粮食,都使得。”
我爹没吭声,把钱数给售货员,又是一百六十多块。
最后是收音机。那个简单些,海棠牌的一个小方匣子,七十八块钱。售货员给我们试了试,拧开开关,滋滋啦啦一阵响后,里头传出唱戏的声音,是《红灯记》里李奶奶那段。秀莲听著,眼睛亮了亮。
回去的路上,牛车装得满满当当。缝纫机和自行车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收音机搁在秀莲怀里,她一路抱著,生怕顛著。
我爹赶著牛车,脸上的皱纹好像都舒展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