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莲退后两步端详著,忽然又往院门口瞅了一眼。
这回我也瞅见了。
院门口那儿,雪地上好像有个浅浅的印子,像是脚印,可又被雪填得差不多了。
我心里有些发毛,可没说啥。
回到屋里,我娘已经把饭端上桌了。苞米麵粥,咸菜疙瘩,还有昨儿剩的鸡,热了热。吃饭的时候,秀莲话不多,我心里头也装著事儿。
外头的雪不知啥时候又下起来了,这回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吃过饭,我蹲在门口抽了根烟。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的,啥也看不清。那雪人还在院子里戳著,草帽上落满了雪,瞅著跟个白头髮的老人似的。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砰砰砰!”
三下,不轻不重。
我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把门拉开。
外头啥也没有。
雪还在下,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我往左右瞅了瞅,村道上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我关上门往回走,没走几步,敲门声又响了。
“砰砰砰!”
这回我听真切了,就在门板上。
我三步並两步衝过去,一把拉开门。
还是啥也没有。
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往地上瞅,雪是新的,平整得跟白布似的,別说脚印,连个鸟爪子印都没有。
我关上门,这回没往回走,就站在门后头等著。
等了有一袋烟的工夫,敲门声果然又响了。
“砰砰砰!”
这回我没急著开门。
我就站在门后头,心跳得咚咚的,一下一下撞著嗓子眼儿。
外头的风贴著门缝往里钻,冰凉冰凉的,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我攥著门栓的手全是汗,黏糊糊的。
等了半晌,外头再没动静。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把门拉开。
白茫茫的雪地,静得瘮人。
雪粒子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颼颼的。院门口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我往地上瞅了一眼。
雪是新的,平平整整,跟刚絮的棉花似的。
可就在门槛外头,离我脚边不到一尺远的地方,躺著一个信封。
大红的,跟雪一比,扎眼得很。
那信封上半点雪都没有,像是刚搁下的。
我愣了愣,弯腰捡起来。
信封上没写字,捏著里头鼓鼓囊囊的,有东西。
我回头瞅了瞅屋里,秀莲正往这边瞧,我冲她摆了摆手,把门带上,就站在雪地里把信封撕开了。
里头就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
我抖开一看,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跟让人拿冰碴子从头灌到脚似的。
纸上就一行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字跡工工整整:
“李十三,你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么”
落款是三个字——朱守义。
我手一哆嗦,信纸差点掉雪地里。
朱守义。
哪个朱守义
我站在雪地里,风夹著雪粒子往脸上扑,可我觉不著冷了,浑身的血好像都冻住了。
朱守义。
这可是我亲手下葬的。
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故意有人搞鬼
可如果是有人故意搞鬼,那雪地上应该有脚印才对,可一眼望去,哪里有什么脚印。
他找我干啥啥叫“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我跟他有啥事情我跟他八竿子打不著。
难不成这死人又活过来了
风把雪粒子刮进脖子里,凉得我一激灵。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雪地里站了老半天,棉袄上落了一层白,脚底下的雪都踩化了一片,洇湿了棉鞋帮子。
我把信叠起来,揣进怀里。信纸贴著胸口,凉颼颼的,像揣著一块冰。
推开门进屋,秀莲迎上来,瞅著我的脸。
“十三哥,你脸色咋这么白”
我摸了摸脸,冰凉。
“没啥,外头冷。”
“刚才是谁敲门”
“没人,风颳的。”
秀莲瞅著我,眼神里头有点不对劲,可没再问。
我娘在外屋喊。
“十三,雪停了你得上房扫扫,別把房顶压塌了!”
“哎。”
我应了一声,坐到炕沿上,把棉鞋脱了。
脚冻得通红,我拿手捂著,可心里头比脚还凉。
秀莲端了碗热水过来,递到我手里。我捧著碗,没喝,就觉著那点热气隔著碗壁往手心里钻。
我瞅著碗里的水,水面上晃著我的脸,模模糊糊的。
“秀莲。”
“嗯”
“你昨儿个说,回来的时候觉著有人跟著咱”
秀莲愣了一下,点点头。
“从供销社出来,一路上就那么觉著。可回头瞅,啥也没有。”
我没吭声。
秀莲往我跟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
“十三哥,你是不是有啥事儿瞒著我”
我抬头瞅她,她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带著点儿担心,带著点儿害怕。我张了张嘴,想说没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摸了摸怀里的信,那纸还在,贴著胸口,冰凉。
“没事儿。”
“外头雪大,你別出去了。”
秀莲瞅著我,没再问,可那眼神里头,分明是不信的。
我是不会告诉秀莲的。
朱守义的事情,秀莲也是知道一些的,可以说她也是当事人之一。
如果我告诉她,我怀里有一封落款朱守义送来的信。
那她还不嚇坏啊。
这晚上都不能睡觉。
可是这信突然冒出来,而且上面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还要復仇么
不不不,与其相信这个,我倒不如相信是有人故意搞鬼。
“十三,雪好像没有要停的意思,你跟你爹上房顶看看,把雪清一清。”
我娘再次叫我,我立马回应。
“我知道了娘,我自己去就行。”
我赶紧穿上衣服鞋子,就往外走。
下意识的摸了摸怀里的信封。
“十三哥,你真的没有事么”
我看向秀莲,她正看著我,面带疑惑。
“没有啊,能有啥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