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变了——变得颤抖、惊慌、充满不确定性,和频道里其他那些濒临崩溃的士兵一模一样。
“小心!”
他用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颤音喊道,声音里刻意加入了因过度紧张而导致的断续感:
“我……我好像看到那边空气扭-扭了一下!就在三号弹药箱后面!”
喊完这句,他立刻切断了通讯,仿佛那个“发现异常”的士兵自己也吓坏了,不敢再多说一句。
他的声音淹没在无数嘈杂的背景音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波涛汹涌的大海,似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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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部外的后勤通道里,机枪手周凯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他浑身是血——有幽影猎手溅出的暗绿色体液,更多的是他自己战友的鲜红血液。他的班组刚刚全军覆没,那些昨天还在一起吃饭、开玩笑的兄弟,现在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散落在通道各处。
他手中的重机枪枪管已经打得通红,烫得手套都在冒烟。弹链只剩下最后一条,一百发子弹,打光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他绝望地等待死亡降临时,公共频道里那个一闪而过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三号弹药箱后面……”
周凯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不远处那个墨绿色的弹药箱。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弹壳和碎石散落一地。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某个被吓破胆的新兵产生的幻觉,或者是混乱中的幻听。战场上这种情形太多了,神经紧绷到极致时,大脑会欺骗自己。
但他的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
反正都要死了。
死在盲目扫射中,和死在等待中被看不见的怪物收割,有什么区别?
不如赌一把。
死马当活马医。
周凯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血色。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重新架起滚烫的重机枪,枪口对准那个空无一物的角落。没有瞄准——因为根本不知道瞄准什么——他只是凭着直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涌,一条由上百发子弹组成的金属风暴瞬间撕裂空气,狂暴的弹雨将那片区域彻底覆盖。子弹撞击在合金墙壁和地面上,溅起一连串刺眼的火花,碎石和金属碎片四处飞溅。
就在这片死亡金属风暴中,奇迹发生了。
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突然剧烈扭曲起来!
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波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弹雨的冲击下显现出来——那是一头体型修长、充满流线型美感的生物,像一头被剥去皮肤的猎豹,肌肉线条在光影折射下显得诡异而致命。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那轮廓真实地出现了!
“目标现身!三点钟方向,集火!”
早已埋伏在通道两端的拓荒者精英小队,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们的神经已经紧绷了太久,现在,猎物终于露出了破绽。
数十支突击步枪同时喷出火舌,交叉的火力网瞬间封死了幽影猎手所有可能的退路。子弹如暴雨般倾泻在那片扭曲的空间上,暗绿色的血液开始在空中飞溅,伴随着一种高频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鸣——那是幽影猎手痛苦的声音,人类通常听不见,但此刻它受伤太重,声波已经进入可听范围。
幽影猎手试图再次进入光学折射状态,但密集的子弹不断冲击着它的身体,打断了它的能量凝聚。它的皮肤被撕裂,骨骼被打断,修长的身躯在弹雨中疯狂扭动,却无处可逃。
终于,在承受了超过三百发子弹的冲击后,这头让整个防线陷入恐慌的危级生物,无力地倒在了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暗绿色的血液从无数弹孔中汩汩流出,汇成一滩粘稠的液体。
死了。
危机,解除了。
通道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枪声停歇后,只剩下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战场隐约传来的爆炸声。所有人都瘫软在地,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了每一个人。
指挥部里,张承志也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呼吸着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他看着门口那具逐渐显露出完整形态的怪物尸体——修长、狰狞、即使在死亡中仍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活下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从所有士兵的通讯器中响起。那是拓荒者军团副总指挥的声音,一位以铁血和冷静著称的高级军官。在张承志的指挥暂时中断后,他已经接管了全局指挥权。
“刚刚是谁发出的警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所有杂音:
“是谁,在最关键时刻预警了敌人的位置?这个人挽救了整个东三区防区,避免了指挥系统的崩溃!我要知道他的名字!”
所有幸存的士兵都抬起了头。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
是啊,刚刚是谁?
那个在公共频道里颤抖着喊出“三号弹药箱后面”的声音,属于谁?
士兵们开始左右张望,在硝烟弥漫的通道里搜寻着可能的人选。有人看向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兵,有人看向负责那片区域的战斗小组,但所有人都摇头——不是他们。
最后,不知是谁第一个抬起头,目光投向了东三区防线最高处的那段围墙。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还站着的士兵,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里,在钢铁堡垒和高大围墙的映衬下,一个穿着后勤侦查员制服的年轻人正孤零零地站着。他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脸色苍白,像是被战场的惨烈景象吓坏了。制服的肩章显示他只是个最低阶的侦查员,连正式的作战部队都不属于。
在所有满身硝烟、伤痕累累的精英战士中间,他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弱小,如此……不应该是他。
但他确实站在那里,站在那个可以俯瞰整个战场、也最可能“偶然”看到指挥部外异常的位置。
他就是林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