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林荆接过图纸,指尖触到纸张,也触到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很轻的触碰,两人都顿了一下。
李正延先收回手,站起身:“我去实验室,新一批传感器的数据到了,要跑一下算法校准。”
“嗯。”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林荆。”
“嗯?”
“堤岸筑得再高,也要记得给自己留个口子,让水流一流。” 他说完,推门离开了。
林荆怔在原地。
这话太不像李正延说的了。
他向来是筑坝的工程师,讲究坚固、精确、控制。
而现在,他在提醒她,要允许某种 “流动”。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图纸,边缘有他用力书写留下的轻微凹痕。那些清晰的线条和标注,是他构筑的理性堤岸。
而那句关于“水流”的话,或许是他第一次,向她展露堤岸之下的、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软。
手机震动,打断她的思绪。
是母亲。
“囡囡,你爸今天特别清醒,一直念叨想你了。晚上能回来吃饭吗?他上午自己下楼,去菜市场给你买了条鲈鱼,说清蒸你最爱吃。”
林荆鼻子一酸。
父亲已经很久没能独立下楼买菜了。
“回,一定回。” 她打字,“告诉他,我六点前到家。”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楼下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生活就是这样吧。一边是深海般的疾病与痛苦,一边是鲈鱼清蒸的平凡香气。一边要构筑坚固的堤岸去抵御风浪,一边又要记得留个口子,让爱、让牵挂、让那些无法被算法定义的柔软,能够流动。
而沈述,那个曾经只想用技术筑起高坝、企图截断痛苦河流的人,现在却在学习如何挖掘河道,让痛苦得以流淌。
或许,这就是成长。
不是变得坚硬,而是懂得了何时该坚硬如堤岸,何时该柔软如河道。
她打开电脑,给周斯越发消息:“协议草案我看过了,第三条责任限制可以写得更强硬些。另外,加一条:我方有权随时派员(不限于项目组成员)前往 ‘遗忘河’ 活动现场进行匿名观察。”
周斯越很快回复:“明白。防御条款加足。另外,我查到点东西,关于沈述母亲最后的医疗记录和费用情况,有点奇怪。见面聊?”
“好,明天中午。”
放下手机,林荆闭了闭眼。
帮助,但不盲信。
敞开,但不撤防。这或许就是成年人世界里的 “大度”——一种看清了所有风险与不堪之后,依然选择向善而行,但每一步都踩在理智与规则的基石上。
她开始整理会议纪要,笔下流淌出清晰的条目:
1. “灯塔-河流” 协作项目启动。
2. 负责人:陈浩(小陈)、刘薇(小刘)。
3. 边界:技术咨询,开源工具,严格协议。
4. 目标:帮助真实家属,收集线下场景反馈,锻炼团队。
5. 原则:专业,警惕,但保持开放。
写到最后,她停顿了一下,加上一句看似与项目无关的话:
“技术是堤岸,但人性需要河流。我们的产品是岸上的灯,但也要学会尊重水流的去向。”
这行字,她没打算给任何人看。
这是她给自己的提醒。
窗外的光线又偏移了一些。离下班还有三小时,离回家吃父亲买的鲈鱼还有四小时。
在这之间,她还要处理五封邮件,审核一份数据报告,和顾远舟简短通话汇报今天的决定。
生活很满,海水很深。
但此刻,她心里很静。
因为她知道,她的灯塔亮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