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陈扬提着一袋湿漉漉的酸菜和红薯粉跨进门槛。
陈大福蹲在门槛上,脚边的烟灰积了一小堆。见儿子回来,他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气,没好气的指着那一兜子东西:“昨晚剩的肉都没卖完,又买这一堆?那十块钱是你老汉我的棺材本,不是大风刮来的树叶子!”
陈扬没接茬,径直进了后厨。
红薯粉硬得像铁丝,得先伺候。温水没过粉条,静置半小时。陈扬趁着这功夫,开始备料。
这酸辣粉,讲究个“酸辣鲜香,油而不腻”。若是像抄手那样重油重辣,那帮女工吃了怕是要长痘,得换个路数。
他在粗瓷碗底抹了一勺凝固的白猪油,撒入姜蒜末、少许白胡椒粉。灶上那锅奶白高汤正滚着,陈扬单手握勺,舀起一勺滚沸的汤汁,手腕一抖,汤线高高拉起,狠狠砸进碗底。
“滋啦——”
猪油瞬间化开,姜蒜的辛香被热汤激得四散,紧接着,陈扬抓起老陈醋连倒两勺,又点了一小勺花椒油。
那股子酸味霸道地钻出来,混着花椒的清香,瞬间压过了厨房里原本残留的油烟味。这种酸,不是让人倒牙的酸,是闻着就让腮帮子发紧、舌底生津的开胃酸。
泡软的红薯粉入锅,滚水里翻腾三分钟,捞出过凉水,粉条瞬间变得像玉石一样晶莹剔透。
陈扬将粉条滑入碗中,又加上早已备好的浇头:金黄酥脆的炸黄豆、油炸花生米、切得细碎的酸菜肉末,还有几片薄如蝉翼的卤猪耳朵。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和葱花。
一碗粉,红的油、绿的菜、黄的豆、白的粉,色彩明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陈扬端着砂锅走出厨房。
陈大福还在那生闷气,旱烟杆敲得板凳腿邦邦响。可那股子钻鼻子的酸辣味一飘过来,他敲烟杆的手顿住了。
这味儿……怪得很,不呛人,反倒让人饿得慌。
“尝尝。”陈扬把砂锅往桌上一搁。
陈大福瞥了一眼:“又是给那些女工琢磨的?一股子醋味,哪个男人吃这玩意儿。”
嘴上硬着,手却老实地抄起了筷子。
他挑起一根粉,滑溜溜的差点没夹住。送进嘴里一嗦,粉条顺着喉咙滑下去,软糯中带着韧劲,牙齿轻轻一咬就能断,却不粘牙。
紧接着是汤头的味道。酸!辣!鲜!
那酸菜炸过,脆生生的,咬起来咔嚓响。肉末吸饱了汤汁,混着花椒油的麻劲,在嘴里炸开。
陈大福本来只想尝一口,结果这一口下去,胃口大开。他呼噜呼噜地连嗦几大口,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却不是那种燥热的汗,而是通透的舒爽。
“咋样?”陈扬靠在柜台边,慢悠悠地擦着手。
陈大福把最后一颗花生米嚼碎,端起砂锅把汤喝了个底朝天,这才长舒一口气,抹了把嘴上的红油。
“有点意思。”陈大福把砂锅放下,眼神复杂地盯着儿子,“这粉吃着不腻人,比抄手顺口。你小子……脑壳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他想起昨天苏小雅那副嫌弃油腻的嘴脸,再看看这碗清爽开胃的粉。这小子,把女人的心思摸得比他还透。
“有搞头。”陈大福把旱烟杆往腰上一别,难得没再提钱的事,“我去把门口那几张桌子再擦擦,别让人家姑娘嫌脏。”
……
中午十一点半,安溪丝厂那口老铁钟被敲响。
大门敞开,穿着蓝色工装的女工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苏小雅走在最前头,旁边挽着闺蜜小翠。
“小雅,去哪吃?还是王老五那儿?”小翠问。
苏小雅嗯道:“走。”
两人路上边聊着八卦边走,路过安溪大酒店。
一股奇异的酸香味飘了出来。这味道不像昨天那么冲,带着股勾人的醋香,直往鼻孔里钻。苏小雅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喉咙滚动了一下。
这大热天的,本来没胃口,闻到这味儿,嘴里竟然开始泛酸水。
“哪儿来的酸味,又是那家店?”小翠撇撇嘴,“昨天那红油都要把人腻死了。”
“就去,就去看一眼陈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走。”苏小雅鬼使神差地转了脚尖。
“等等我,小雅姐”小翠赶忙转过身子追上来。
刚进店门,她愣了一下。
昨天那乌烟瘴气的场面不见了,靠窗的两张桌子擦得锃亮,上面还摆了两盆不知从哪弄来的绿萝,看着就清爽。那群糙汉子被赶到了角落的大圆桌,中间像是划了条楚河汉界。
陈扬正站在柜台后,见她进来,也没像昨天那样冷脸,反倒是指了指墙上的新水牌。
“新品安溪酸辣粉,六毛一碗。不油不腻,专治没胃口。”
苏小雅哼了一声,从包里掏出手帕在凳子上擦了擦,虽然凳子已经蹭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