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拿划着火柴,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结果贺疯子不干。当着经理的面,把那筐鸡全扔到了大街上,还指着我鼻子骂我良心被狗吃了。我当时也是年轻气盛,觉得他这是在砸我的饭碗,也是在打我的脸。”
“我们就这么闹翻了。我被撤了职,他也背了个处分。我发誓这辈子不再见他,他也倔,三十年了,就在这小县城里,愣是一次没来找过我。”
陈扬心里一动。
贺一刀从未提过这段往事,只给了他一个地址。
“老人家。”陈扬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师父这几年过得也不顺。他的手废了,拿不起重刀,但他还在拼命教我,就怕这手艺断了根。他让我来找您,其实心里早就没什么气了。他说过,如果食材不行,神仙也难救。这是把您当成了这行里最懂货的人。”
王大拿夹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他却浑然不觉。
“懂货……”王大拿喃喃自语,“这老东西,骂了我一辈子,最后还是得求到我头上。”
他猛地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站起身来:“走,带你看样东西。”
两人穿过前院,来到屋后的一块被竹篱笆严严实实围起来的小菜地。
这里的土显然是精心伺候过的,黑得流油。地里稀稀拉拉种着几十颗白菜,每一颗都像是玉雕出来的。
清晨的霜还没完全化开,覆盖在青翠的菜叶上,晶莹剔透。
王大拿蹲下身,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地拨开一颗白菜最外层的两片老叶。
里面的菜心紧实得像拳头,叶片呈现出一种嫩黄色,在阳光下甚至有些半透明。
“这就是初霜白菜。”王大拿声音里透着股傲气,“一定要等到打过三次霜才能收。霜打了,菜里的淀粉才能转成糖,那股子生涩味才能变成清甜。这地里的每一颗,我都给它们喂过豆饼,喝过山泉水。”
陈扬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那冰凉的叶片。指尖传来的触感硬挺而有弹性,稍稍用力掐了一下叶脉,汁水立刻渗了出来,清亮透明。
极品。
这在后世的大棚里,哪怕用再多的科技狠活也种不出来的味道。这是时间的味道,是土地的回馈。
“这种白菜,做开水白菜,汤都不用放糖,自带回甘。”陈扬忍不住赞叹。
王大拿斜眼看着他:“识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菜不便宜。”
他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张得大大的。
“五块钱一颗。少一分都不卖。”
1989年,猪肉才两块钱一斤,工人的月工资也就六七十块。五块钱一颗白菜,简直是抢钱。
陈扬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卷大团结,数都没数,直接抽出一张十块的,又摸出一张五块的。
“我要三颗。”陈扬把钱递过去,“另外那一颗,算是我替师父买的,请您尝尝鲜。”
王大拿看着递过来的钱,愣住了。他本以为这年轻人会嫌贵,会讨价还价,甚至会掉头就走。
他这一定价,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气。是想看看贺疯子的徒弟,到底有没有那个为了食材不惜代价的魄力。
“你小子……”王大拿接过钱,塞进那件破褂子的口袋里,嘴角抽动了两下,似乎想笑,又硬憋了回去,“有点贺疯子当年的傻劲。”
他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飞快的小镰刀。
“咔嚓、咔嚓、咔嚓。”
三声脆响。
王大拿挑了地里长势最好的三颗,切口平整,带着泥土的芬芳。他找来几根稻草,熟练地把白菜捆好,递给陈扬。
“带个话给他。”
王大拿把白菜放进陈扬的车筐里,手在那翠绿的菜叶上停留了片刻,眼神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当年的那批鸡,我是猪油蒙了心。他扔得对。”
陈扬推着车,感觉车把沉甸甸的。
“话我一定带到。”
陈扬跨上车,用力蹬了一脚。车轮碾过泥泞,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身后,那个倔强的小老头依旧站在田埂上,像一尊守着土地的雕塑,直到陈扬骑出很远,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停留在自己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