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还能救……”
哗啦!
整锅熬了八个小时、用了几十块钱材料的高汤,被贺一刀连汤带肉全泼进了泔水桶。
热气腾腾,香味还在,但东西已经喂了猪。
陈扬愣在原地,心像是被那滚烫的汤泼了一遍,疼得抽抽。那是八个小时啊!那是两只老母鸡和金华火腿啊!
“救个屁。”贺一刀把空锅往灶台上一扔,咣当一声巨响,“心不定,汤就不清。这锅汤浑了,端上去就是砸招牌。倒了干净。”
他转过身,背对着陈扬,声音冷得像铁:“要是心疼钱,这菜就别学了。滚回去睡你的觉。”
陈扬死死盯着泔水桶里还在冒热气的残渣。
钱是心疼,但更疼的是那股子挫败感。就因为一个风门,就因为那一点点的疏忽。
“我不睡。”
陈扬咬着牙,转身去冰柜里重新拿鸡,拿火腿。
“我重来。”
贺一刀没回头,只是拉过太师椅坐下,闭目养神。
凌晨的安溪镇万籁俱寂。
后厨里只有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笃。陈扬这一次剁得格外沉稳,每一刀都像是剁在自己那颗浮躁的心上。
重新焯水,重新洗净,重新下锅。
陈扬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灶台前死守着。眼睛盯着那火苗,一眨不眨。八个小时,他就这么坐着,像尊石像。
腿麻了,就捶两下。困了,就掐一把大腿里子。
凌晨两点。
汤再次熬成奶白色。
这一次,陈扬没有急着倒肉茸。他先检查了三遍风门,确认火候稳如泰山,这才端起肉茸盆。
动作轻柔,像是给婴儿盖被子。
红白肉茸缓缓滑入汤中,随着微弱的热流慢慢旋转。它们没有散开,而是像海绵一样,吸附着汤里所有的杂质和油星,慢慢聚拢成一个肉饼,浮在汤面。
原本浓白的汤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清澈。
最后,那肉饼吸饱了杂质,陈扬用漏勺轻轻将其捞出。
一锅汤,清澈见底,透亮如琥珀,甚至能看清锅底砂眼的纹路。
陈扬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贺一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老头拿起一个小瓷勺,舀了一勺汤,举到灯泡底下看了看,又送进嘴里。
吧嗒。
老头抿了抿嘴,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道光。
“算是个汤。”
陈扬差点没忍住咧嘴笑出来。能从这老头嘴里听到这四个字,比拿奖状还难。
“别美。”贺一刀把勺子扔回锅里,一盆冷水浇下来,“这只是个底子。开水白菜,名字叫开水,功夫在‘浇’。菜是生的,汤是滚的。这一勺汤浇下去,既要让白菜断生,又要逼出它的清甜,还要让汤味渗进去。早一秒生涩,晚一秒软烂。”
他指了指案板上那盘修好的菜心。
“把锅烧开。今晚不睡觉,练这最后一下。”
陈扬看着那锅清汤,又看了看旁边那一摞空碗。
这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