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门口的人群散得很快,就像刚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鱼香,风一吹就淡了。
小马手指僵硬地搭在琴键上,不死心地又拉了一下风箱。琴声嘶哑,像是破锣嗓子在干嚎。
几个还没走远的女工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没半点刚才的痴迷,反而多了几分看耍猴的戏谑。
“我就说嘛,琴拉得再好听也就是个响儿。”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工手里提着网兜,里面装着两颗蔫茄子,边走边跟同伴嘀咕,“你看人家小陈师傅,那一手绝活,才是过日子的硬通货。那鱼片炸得,光闻味儿都能多下两碗干饭。”
“可不是,找对象还是得找实在的。这马技术员穿得是花哨,可也不能拿手风琴当菜炒吧?”同伴撇撇嘴,语气里满是现实的精明,“的确良再挺括,不如红烧肉香。”
这话顺着风飘进小马耳朵里,比刚才那阵车铃声还刺耳。
他引以为傲的艺术,他在省城学的那些个浪漫调调,在这个充满了煤渣味和油烟味的安溪镇,竟然干不过一盘糖醋鱼。
小马咬着后槽牙,脸上那层读书人的矜持快挂不住了。
“马技术员,还没走呢?”
刘婶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刚才就在人群里看热闹,这会儿才慢悠悠地凑上来。她是车间出了名的大嘴巴,也是苏小雅的同乡长辈。
小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往前一步:“刘婶,刚才那是……那是误会。小雅她可能就是饿了,我这就去供销社给她买点心……”
“省省吧。”刘婶磕开一颗瓜子,皮吐在地上,也没看来小马,眼皮耷拉着,“小马啊,婶子劝你一句,别费那劲了。咱们四川妹子,嘴刁,胃口重。小雅那丫头打小就爱吃香喝辣,你要是能把回锅肉炒出灯盏窝,兴许还有戏。至于你这洋琴……”
刘婶指了指那个红色的大家伙,嗤笑一声:“那是给吃饱了撑的人听的。小雅这丫头实在,不喜欢喝西北风。”
小马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动了动,想反驳这是高雅艺术,可看着刘婶那副“你不懂生活”的表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在这个物资还紧巴巴的年代,生存技能就是最大的魅力。陈扬刚才那一招,直接把求偶标准从“风花雪月”拉回了“柴米油盐”,那是降维打击。
“回吧,别在这儿杵着了,怪招蚊子的。”刘婶拍拍手上的瓜子屑,转身走了,临了还补了一句,“人家小陈师傅那手艺,以后那是能开大酒楼的命,你这死工资,哪怕是技术员,也悬。”
小马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他低下头,看着那双为了今天特意擦得锃亮的皮鞋,上面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层灰。
他默默地解下肩带,把沉重的手风琴塞回琴箱。动作不再像来时那么潇洒,反而带着一股泄了气的颓废。
扣上琴箱锁扣的那一刻,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像是给这场闹剧画了个句号。
推车经过门卫室时,那个总是把搪瓷杯抱在怀里的门卫大爷探出头,露出两颗黄牙:“哟,大学生,琴不拉了?还是那鱼片香吧?刚才那味儿,我都馋得慌。你说你也是,跟个厨子比什么不好,非比谁更讨女人欢心,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嘛——找削。”
小马脚下一踉跄,差点连人带琴摔在地上。他没敢回头,逃也似的蹬着车冲进了暮色里。
……
安溪大酒店。
陈扬把自行车推进店里,支好架子。
陈大福正坐在门口那张条凳上抽烟,脚边已经积了一小撮烟灰。见儿子回来,老头眼皮都没抬,只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送到了?”
“送到了。”陈扬解下车把上的空布袋,抖了抖灰。
“那姓马的呢?”
“估计在想怎么写调职申请吧。”陈扬走进柜台,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仰头灌下。
陈大福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满口烟熏牙,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你小子,够狠。咱们老陈家几辈子都是老实人,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他想找个词形容,憋了半天,“这么个精怪。”
“爸,这不叫狠。”陈扬放下杯子,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叫降维打击。他跟女工讲普希金,我跟女工讲糖醋里脊。在这个地界,普希金要是没粮票,也得饿死。”
陈大福虽然听不懂什么普希金,但也明白儿子是大获全胜了。他站起身,心情大好地拍了拍屁股:“行了,我去后厨把那锅卤水看了,今晚我也整二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