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扬手腕一松。
厚背砍骨刀当啷一声落在柏木桌上,震得灰尘飞起。
刀疤脸眼皮一跳,以为这小子服软了,刚要咧嘴笑,却见陈扬弯腰钻进柜台,再起身时,手里多了一本暗红色封皮的小册子。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这是陈扬前两天去县城新华书店淘回来的,本来是为了研究这时候的个体户经营法规,顺手扔在了柜台底下,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他把书往桌上一摊,手指并不翻动,只是轻轻敲了敲封面。
“认得字吗?”
刀疤脸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脸上的横肉抽搐两下,啐了一口唾沫。
“少跟老子装文化人!欠债还钱,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理!”
陈扬也没指望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流氓能看懂。
他随手翻开一页,视线扫过那些铅字,语气平得像是在念菜谱。
“根据《民法通则》第九十条,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但你们这种利滚利的高利贷,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那是违法的。法律不认,我不认,派出所更不认。”
周围一片死寂。
那个年代,法制观念还在启蒙,这种条条框框的法律术语从一个厨子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莫名的威慑力。
陈扬合上书,啪地一声拍在欠条旁边。
“还有,既然王老五进去了,这笔账就是死账。刘芳和他离婚协议签得清清楚楚,债务分割明白。你拿着废纸来我这儿抢人?这叫绑架,叫勒索。”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刀疤脸那双浑浊的眼珠。
“十年起步,想进去陪王老五踩缝纫机?”
刀疤脸脖子上的青筋鼓起多高,一张脸涨成猪肝色。
他在街面上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股狠劲和那套似是而非的江湖规矩,哪见过这种上来就背法条的硬茬子。
“去你娘的法条!老子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刀疤脸把袖子一撸,露出一截毛茸茸的手臂,恶狠狠地指着陈扬的鼻子。
“在安溪这地界,老子的话就是规矩!既然你不给面子,那就别怪兄弟们手黑,把你这破店砸个稀巴烂!”
陈扬没动。
他只是侧过头,目光越过刀疤脸的肩膀,落在那几个蠢蠢欲动的壮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砸。随便砸。”
他抬手指了指柜台角落里那部红色的转盘电话机。
那是前天才摆上去的,为了充门面,其实线还没接通。
“安溪镇派出所王所长,最爱吃我做的回锅肉。刚才你们进门踹那一脚的时候,我已经把电话拨出去了。”
陈扬煞有介事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王所长脾气暴,听说有人在他吃饭的地盘闹事,刚才在电话里骂了娘。算算时间,警车应该到街口了。”
刀疤脸心里咯噔一下。
王所长的大名他是听过的,那是出了名的黑面神,抓进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下意识地扭头往门口看。
几个手下也有些慌了神,手里的板凳腿不知该举着还是放下。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阵急促的笛声从街道尽头传来,虽然听着有些远,但在这种紧绷的气氛下,无异于一声惊雷。
那是路过的县医院救护车,声音和警笛有几分相似。
但在刀疤脸耳朵里,这就是催命符。
要是真被堵在这儿,背上个“寻衅滋事”或者“入室抢劫”的罪名,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扬敏锐地捕捉到了刀疤脸眼底闪过的一丝慌乱。
他适时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子靠在柜台上,重新拿起那把砍骨刀,不过这次是用布缓缓擦拭刀刃。
“我这人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这桌子被我砍了个口子,我不让你们赔。你们现在滚,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