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扬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这一关,过了。
周围那群早就看馋了的食客,听见这评价,哪里还坐得住。
“二虎!赶紧的,给我也来一份麻婆豆腐!要加牛肉那种!”
“我也要!这看着比红烧肉还带劲!”
“刚才谁说两毛钱一份没吃头的?给我来两份!”
一时间,大堂里此起彼伏全是点菜声。
二虎苦着脸从后厨探出头,手里拿着个空盆:“各位叔伯大哥,真对不住,今儿个嫩豆腐没了!就这一板,全让扬哥给练手了!”
“什么?没了?”
“陈老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哪有光让看不让吃的道理!”
食客们一阵哀嚎,看着贺一刀桌上那盘红亮亮的豆腐,眼睛都在冒绿光。
陈扬笑着冲大家拱拱手:“对不住各位,明天,明天一定备足了料,请大家品鉴。”
安抚完食客,陈扬转过身,正要收拾桌上的碗筷。
贺一刀却伸手拦住了他。
“别急着得意。”
老头指了指盘子边缘沾着的一点花椒粉末,“刚才那是夸你的,现在说说你的毛病。”
陈扬立刻站直了身子:“您说。”
“这花椒面,是你最后出锅前撒的吧?”
“是,用的汉源大红袍,现磨的。”
“料是好料,手却是死手。”
贺一刀也不避讳旁人,拿起桌上的筷子,手腕一抖,筷子尖在空中划出一个极小的圈。
“撒花椒面,不能像撒盐一样直上直下。要靠手腕这股子巧劲,让粉末在落下去之前,先在热气里散开。”
他盯着陈扬的手腕,“你刚才那是‘撒’,我要的是‘扬’。只有扬开了,花椒的麻味才能第一时间随着热气钻进鼻孔,这叫‘闻香下马’。你现在这样,麻味都在汤里,不够冲。”
陈扬愣了一下,随即在脑海里回放刚才的动作。
确实。
为了追求精准,他的手腕有些僵硬,花椒面落点太集中,少了一份飘逸的麻香。
“受教了。”陈扬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
上辈子做了几十年厨师,这细微的手法差别,若不是顶尖高手点拨,哪怕再练十年也未必能悟出来。
贺一刀站起身,把那件黑绸棉袄理了理。
“行了,饭也吃了,骂也骂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本子,封皮都磨破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也没多说什么,就这么随手往桌上一扔,刚好压在那盘没吃完的豆腐旁边。
“拿回去看看,别成天光琢磨怎么赚钱。川菜二十四种味型,你这才哪到哪。”
陈扬眼皮猛地一跳。
那是贺一刀随身带着的本子,据说里面记的全是他这几十年来走南闯北攒下的配方和心得。
就连国营饭店那个赵胖子,求了好几次想借去复印两页,都被贺一刀拿扫帚打了出去。
“师父,这……”
“给你你就拿着,磨磨唧唧像个娘们。”
贺一刀背着手往外走,背影有些佝偻,但在陈扬眼里却高大得吓人。
走到门口,老头脚步顿了一下,也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进来。
“下个月县里那个比赛,别给我丢人。”
陈扬抓起那个本子,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封皮。
纸页里夹杂着淡淡的油烟味,那是几十年烟火熏出来的味道。
翻开第一页,钢笔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厨者,德为先,味为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