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席间的气氛顿时冷了一下。
陈大福在一旁急得直搓手,生怕儿子跟领导顶起来。
陈扬却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领导,这就是滑油和水煮的区别。”
“如果您想吃软烂的,那是食堂的大锅饭。”
“真正的川菜名厨,讲究的是‘断生即熟’,要的就是这股子劲道感。”
“要是肉丝切成烂泥,那这菜的骨架子就散了。”
李干部被噎得老脸通红,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儿。
“说得好!”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后厨门口传来。
贺一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身上披着那件旧中山装,眼神里透着股子傲气。
王卫国一愣,仔细打量了一下贺一刀,突然站了起来。
“您……您是当年国营大饭店的贺大师?”
贺一刀淡淡地应了一声:“不敢当,一个糟老头子罢了。”
王卫国肃然起敬,赶紧离座走了过去,双手握住贺一刀的手。
“哎哟,我当年在县里开会,有幸尝过您的手艺,那滋味记了一辈子啊!”
“没想到,您竟然在咱们安溪镇收了徒弟。”
贺一刀指了指陈扬:“这小子得了我六分真传,这次去县里,应该不会丢我的脸。”
王卫国听闻,转头看向陈扬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从看一个“有潜力的小辈”变成了看“未来的大师”。
“有贺老这句话,我这颗心算是放进肚子里了!”
王卫国回到座位,大手一挥,对旁边的文书说道:
“记下来,如果陈扬这次能拿前三名,镇政府给安溪大酒店颁一块‘诚信经营示范单位’的金字招牌!”
“以后咱们镇上的招待宴请,只要档次够,都定在陈扬这儿!”
陈大福听得心脏狂跳,差点没站稳。
这可是“定点接待单位”啊!在那个年代,这就是旱涝保收的保命符。
“谢谢王镇长!谢谢各位领导!”陈大福激动得语无伦次。
陈扬也笑着致谢,心里却很冷静。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真正的战场还在县城。
那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几个干部走的时候,连盘底的汤汁都想拿馒头蘸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还没到傍晚,全镇的人都知道陈扬得了贺一刀的真传,还要被镇长授牌了。
“叮铃铃——”
柜台上的电话响个不停。
“喂?除夕订满了?初一也没位子了?”
“啥?你要预订初六的开工酒?行行行,我给你记上。”
陈大福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就没消失过。
苏小雅在角落里忙着翻台、擦桌子,看着意气风发的陈扬,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她看着陈扬被一群人围着敬烟、道喜,觉得自己离他好像远了一点。
以前他是个二流子,她觉得他配不上自己。
后来他开了饭店,她觉得两人正合适。
可现在,他好像要飞出这个小镇,飞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想啥呢?”陈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苏小雅吓了一跳,赶紧掩饰住眼底的忧虑,挤出一个笑脸。
“没啥,就是觉得你现在厉害了,镇长都得给你面子。”
陈扬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里明白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在苏小雅耳边说:“再厉害,也是你缝的厨师服给的底气。”
苏小雅俏脸一红,啐了他一口:“就会油嘴滑舌。”
晚上的喧嚣逐渐散去。
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陈扬让父亲和二虎先回去休息。
他独自一人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
月光洒在地板上,折射出一片冷清的白。
陈扬从包里取出那把玄铁菜刀,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点点擦拭着。
刀锋上倒映出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白天的笑意,只有如冰雪般的冷静。
他在脑海里反复演练着预赛可能出现的题目。
刀工、火候、调味、摆盘……
每一个动作都要形成肌肉记忆,每一个变数都要有应对方案。
聚丰园,李天霸,还有那个暗算师父的家伙。
陈扬握紧了刀柄。
三十年前的债,这次得利滚利地讨回来。
窗外,安溪河的水流声依旧。
新的一年,新的风暴,就在这把刀的寒光中,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