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扬透过满是雾气的车窗往后看。苏小雅站在风里,拼命挥着手,那红色的围巾在灰扑扑的晨雾里像一团跳动的火。直到车拐过路口,那团火才消失不见。
陈扬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胸口那枚平安符熨帖着心脏,热烘烘的。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旱烟味和鸡鸭笼子的骚味。前排坐着几个穿白褂子的男人,看打扮也是厨师,正凑在一起嗑瓜子聊天。
“听说了没?这次安溪镇也有人报名。”一个胖子吐掉瓜子皮,一脸不屑,“叫什么安溪大酒店,听着名字挺唬人,其实就是原来那个二流子开的苍蝇馆子。”
“那个陈扬?”旁边瘦高个嗤笑一声,“我知道,以前天天在街上晃荡。听说最近跟贺一刀学了两手,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也不撒泡尿照照,县里的比赛那是神仙打架,他去凑什么热闹?”
“就是,聚丰园李少那是省城进修回来的,这次冠军内定是他。乡巴佬进城,也就是去送个报名费。”
几个人声音不小,显然是故意说给后排听的。刚才陈扬上车时,那身崭新的厨师服和手里的刀匣太扎眼。
陈扬闭上眼,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这种低级的激将法,连让他睁眼的资格都没有。他脑子里正像过电影一样,一遍遍播放着贺一刀给他的资料。
聚丰园,主厨李天霸,擅长海鲜和官府菜,背后有县饮食服务公司撑腰。这次比赛的评委里,有两个是李天霸父亲的结拜兄弟。
这是一场还没开打就已经倾斜的战局。
陈扬的手指在袖口那个绣歪了的“扬”字上轻轻摩挲。倾斜又怎样?只要刀够快,桌子掀翻了也能赢。
班车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
过了安溪桥,路面突然平整起来。柏油马路宽阔了不少,路两边开始出现三四层的小楼,甚至还能看到挂着霓虹灯招牌的歌舞厅。
县城到了。
相比安溪镇的灰暗,这里显然多了几分喧嚣和色彩。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街上的行人穿着也时髦许多,甚至有人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
车停在客运站。陈扬拎着东西下车,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煤烟味和油条香的空气。
这就是他的新战场。
按照请柬上的地址,陈扬找到了组委会安排的招待所——县委第二招待所。
一进大厅,暖气扑面而来。前台坐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正织着毛衣,眼皮都不抬一下。
“报名参赛的?”女人把毛衣针往桌上一戳,语气硬邦邦的,“介绍信拿来。”
陈扬递上介绍信和请柬。
女人扫了一眼,“安溪镇的?哦,那是那个什么……088号。”
她从身后的挂板上摘下一把钥匙,随手扔在柜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三楼楼梯口第一间,301。开水自己去锅炉房打,晚上十点锁门,过时不候。”
陈扬拿起钥匙,看了一眼号码。
301,正对着楼梯口,旁边就是公共厕所和水房。这种房间人来人往,脚步声、冲水声能响一整宿,根本没法休息。
“同志,能不能换一间?”陈扬皱眉,“我是来比赛的,需要安静。”
“没房了。”女人翻了个白眼,继续织毛衣,“好房间都给市里的大厨和聚丰园的贵客留着呢。你们乡镇来的,有的住就不错了,哪那么多毛病?不爱住去睡大街。”
陈扬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
下马威。
还没进赛场,盘外招就已经来了。
他没再争辩,提起刀匣,转身走向楼梯。那背影挺得笔直,像根压不弯的竹子。
既然给把烂牌,那就打出个炸弹给你们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