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虎手里的《巴蜀日报》抖得哗哗响,指着副刊那个豆腐块大小的版面,嘴咧到了耳根子。
“哥,你看!‘安溪青团风靡省城,传统美食焕发新生’!这上面还提了咱们映水芙蓉的名字!”
陈扬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嘴角刚挂起笑意,门口那串从云南淘来的铜风铃突然响得急促。
一道瘦削的身影背着手跨进门槛,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深蓝中山装,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沾着泥点。老人手里没拿烟袋,但那股子老旱烟味儿隔着三米都能闻到,混着身上常年浸润的油烟气,那是老厨子特有的味道。
大堂里的迎宾小姐正要喊欢迎光临,被老人冷厉的眼神一扫,嗓子眼的话全咽了回去,只觉得后背发凉。
陈扬手里的报纸一滞,脸上的笑瞬间收敛,快步迎上去,腰弯得比见县长还低。
“师父,您怎么来了?也不打个电话让二虎去接。”
贺一刀没搭理他,目光像两把剔骨刀,在大堂里那些雕梁画栋、流水假山上刮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扬那身笔挺的灰西装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陈老板生意做大了,安溪那破地方容不下这尊大佛,还得我这老骨头自己跑一趟。”
陈扬后背一紧,听出了话里的火药味。他朝二虎使了个眼色,二虎机灵,赶紧去吧台拿那罐平时舍不得喝的明前龙井。
“师父,去丹桂轩坐。那里清静。”
进了包间,贺一刀没坐那个进口的真皮沙发,径直拉了把硬木椅子坐下,硬邦邦的椅背磕得直响。
“别忙活茶水。”贺一刀摆摆手,干枯的手指在菜单上一点,“给我上一份回锅肉。就要这道,别的不要。”
陈扬心里咯噔一下。回锅肉是川菜之首,也是考校厨师基本功的试金石,更是贺一刀最看重的“门面菜”。他刚想转身去后厨亲自弄,贺一刀指节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陈扬心口。
“坐下。让后厨现在的师傅炒。我要尝尝这县城第一名店的成色。”
陈扬只好坐下,冲门口的服务员点了点头,手心却渗出了汗。
不到十分钟,一盘蒜苗回锅肉端上桌。色泽红亮,肉片卷曲成灯盏窝状,蒜苗翠绿,看着卖相极佳。
贺一刀拿起筷子,没急着吃,先是用筷子尖挑起一片肉,对着灯光看了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呸!”
肉片被吐在骨碟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服务员吓得脸都白了,端茶的手一抖,水洒了一桌。陈扬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噪音。
“师父……”
“这就是你卖二十八块钱一份的回锅肉?”贺一刀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肉煮老了,切得厚薄不均,煸炒火候不够,没把油气逼出来。最要命的是,这豆瓣酱没剁细,一股子生酱味儿!这他妈是猪食!”
陈扬低头看着那盘肉,确实,灯盏窝卷得不够紧,显然是油温没控制好,还有一片肉边缘甚至带着点焦黑。
“最近生意太忙,后厨招了几个新人,还没来得及……”陈扬试图解释。
“忙?”贺一刀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也不点火,就这么拿在手里摩挲,铜烟锅被磨得锃亮,“忙着数钱?忙着搞装修?忙着上报纸?”
“陈扬,你是不是觉得拿了个县冠军,开了两家店,你就真是大师了?”
贺一刀站起身,逼视着陈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我问你,你上一次亲自摸灶台是什么时候?上一次自己炼红油是什么时候?”
陈扬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这一个月来,他忙着谈收购、搞营销、应酬各路神仙,确实连锅铲把手都没摸过几次。虽然他有前世的经验,但这辈子的身体记忆,是需要不断磨练才能保持的。
“手艺这东西,三天不练手生,半月不练心凉。”贺一刀用烟袋锅子指着陈扬的心口,“你是掌勺的,不是算账的。老板当甩手掌柜,底下人就敢糊弄。味道一变,你这楼起得再高,塌下来也就一晚上的事。聚丰园怎么死的,你忘了?”
陈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这一个月顺风顺水,让他确实有些飘了。他以为只要把控好战略方向就行,却忘了餐饮的根基永远是那一盘菜。如果是前世那个顶级大厨陈扬,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他现在太急于求成了。
“师父,我错了。”陈扬低下头,声音干涩,没有任何辩解。
“错哪儿了?”
“我不该丢了手艺,不该把后厨完全交给别人。”陈扬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且坚定,“从明天起,我推行‘总厨巡检制’。两家店,我每周至少亲自下厨两天,所有出品我不点头,不准上桌。这盘肉的那个师傅,明天降级去切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