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把味觉视为生命的厨师来说,这比手废了更残忍。
陈扬放下酒壶,拉过凳子坐在贺一刀对面。
“师父,舌头木了不要紧,心里有味就行。”陈扬给自己的碗里倒满酒,双手举起,“您的舌头,以后长在我身上。您想吃什么味,我就给您调什么味。”
贺一刀抬起眼皮,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挺拔的徒弟。那个曾经在磨坊里被藤条抽得满手是血的毛头小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安溪这块地,太小。”贺一刀端起酒碗,与陈扬重重碰了一下,“但我贺一刀这辈子没走出去,那是命。你能走出去,那是本事。不过你记住了,无论飞多高,根别断了。”
“断不了。”陈扬一口饮尽烈酒,辛辣入喉,眼神却清亮,“安溪是根,您是魂。只要这老店还在,我陈扬就算走到天边,也是您的徒弟。”
贺一刀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好!有你这句话,老子这辈子值了!”
酒过三巡,花雕的后劲上来,贺一刀那张枯瘦的脸上泛起红光。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扯掉身上的军大衣,只穿着件单薄的中山装,大步走向门外。
“二虎!把院子里的灯拉开!”
一直蹲在角落里啃骨头的二虎连忙跳起来,拉亮了后院那盏昏黄的白炽灯。
雪还在下,地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贺一刀站在雪地中央,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一跺,地上的积雪激荡而起。
起势,推掌,转身。
那是川西武厨一脉相承的把式,既是拳法,也是运刀的发力法门。老头的身形虽然有些佝偻,动作也不再如年轻时那般迅猛,但在漫天飞雪中,每一拳打出,都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劲儿。
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瞬间融化成水汽。
陈扬站在廊檐下,手里握着酒碗,看得有些痴了。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凭一把菜刀横扫川南的贺一刀。
这是最后的谢幕,也是无声的传承。
“好!”陈扬忍不住击节高呼,将碗中残酒泼向雪地,以此助兴。
二虎不知从哪摸出个傻瓜相机,对着雪中那个苍劲的身影,“咔嚓”按下快门。闪光灯划破黑夜,将这一幕永远定格。
一套拳打完,贺一刀有些气喘,扶着膝盖站在雪地里,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陈扬快步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军大衣披在师父肩上。
“痛快!”贺一刀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和汗水,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几年。”
送走贺一刀时,雪小了些。
那辆载着师父的牛车吱呀吱呀地消失在街角,留下一行深深的车辙。
陈扬独自站在老店门口,望着白茫茫的街道和远处黑沉沉的大渡河。冷风灌进衣领,酒意散去大半,心头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事业有了,根基稳了,师父的传承也接过了。
人生至此,似乎还缺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陈扬转身关上店门,这雪景不错,若是除夕夜也能有这样一场雪,配上满天烟花,那个傻姑娘应该会哭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