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水芙蓉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废纸篓已经溢了出来,地板上散落着揉成团的信纸,乍一看还以为这里刚发生过一场雪仗。
陈扬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划拉得呲呲作响。
这比参加厨艺大赛还要折磨人。
那是全安溪镇几千张嘴,再加上县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桌席面要是摆不好,不管之前赚了多少钱,背地里都得被人笑话是暴发户。
“不行,还得改。”陈扬把刚写好的一张纸扯下来,揉成团扔向墙角。
门被推开,贺一刀背着手溜达进来,身后跟着端着茶水的赵胖子。
老头捡起地上的纸团,展开看了两眼,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
“清汤燕菜、红烧鲍鱼、葱烧海参……”贺一刀把纸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扬子,你这是请乡亲们吃饭,还是给皇上摆满汉全席?”
陈扬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满眼血丝:“师父,这可是流水席,不整点硬货,人家会说我陈扬小气。”
“硬货不是这么个硬法。”贺一刀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乡下人肚里油水少,你这一桌全是高蛋白高脂肪,吃完回去半个镇子的人都得拉肚子。到时候喜事变糗事,你哭都来不及。”
陈扬愣住,这点确实是他疏忽了。只想着把最贵的堆上去,忘了受众的肠胃适应能力。
“那换这个。”陈扬从抽屉里掏出另一版方案,“传统的‘九大碗’。软炸蒸肉、清蒸杂烩、咸烧白……这总接地气了吧?”
刚进门的苏小雅正好听见这句,高跟鞋在地板上一顿。
她接过菜单扫了一眼,直接摇头:“太土了。”
陈扬瞪大眼睛:“这可是咱们这儿办喜事的标配,怎么就土了?”
“那是以前。”苏小雅把菜单放回桌上,指尖点了点桌面,“现在你是县餐饮协会的会长,全县城的眼睛都盯着。要是跟村头老王家娶媳妇吃的一样,那些大老远从市里赶来的供应商怎么看?咱们映水芙蓉‘创新菜’的招牌往哪挂?”
左边是师父嫌太腻,右边是媳妇嫌太土。
陈扬夹在中间,把钢笔帽咬得咯吱响。
这简直是道送命题。
沉默了足足五分钟,陈扬猛地一拍大腿,吓得赵胖子手里的茶水洒了一地。
“那就混着来!”
陈扬抓过一张新纸,笔走龙吟:“既然要面子又要里子,咱们就搞个‘山海经’。传统的硬菜留着镇场子,再加海鲜提档次。红烧肉必须有,但还要有白灼基围虾;肘子不能少,旁边再配条清蒸石斑鱼。”
赵胖子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老板,这海鲜……咱们县城没这条件啊。冷冻货上桌,那口感可就砸招牌了。”
陈扬把笔一摔:“谁让你用冷冻货了?通知采购部,包两辆带制冷的厢式货车,直接去沿海拉活的!提前一周预订,我要那种还在水里蹦跶的虾,还在吐泡的鱼!”
赵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心里暗骂自己多嘴,这下腿都要跑断。
三天后,映水芙蓉后厨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为了试菜,陈扬专门腾出了最大的包间,把双方父母、还有镇上几个嘴刁的长辈都请了过来。
后厨里热火朝天,蒸汽弥漫。
二虎光着膀子,面前放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里面是几十斤五花肉馅。他正抡圆了胳膊,抓起一团肉馅狠狠摔进盆里。
啪!啪!
沉闷的撞击声在厨房里回荡。
陈扬背着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像个监工。
“停。”
二虎气喘吁吁地停下动作,满脸期待:“哥,这都摔了八十下了,够劲儿了吧?”
陈扬没说话,伸出筷子夹起一点肉馅,轻轻一抖。肉馅虽有粘性,但还是有点散。
“不够。”陈扬面无表情,“四喜丸子讲究的是‘抱团’,寓意团圆。你这肉松松垮垮的,进了油锅就得散架。摔够一百下,少一下都不行。”
二虎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咬着牙继续开摔。
啪!啪!啪!
每一声都像是砸在赵胖子的心尖上。他在旁边配菜,切葱花的手都快抽筋了,心里暗自嘀咕:这哪是做菜,这是练武术呢。
前厅包间里,菜一道道端上桌。
陈大福看着那盘色泽红亮、颤巍巍的红烧肉,筷子还没伸过去,口水先咽了两口。苏父苏母盯着那条足有两斤重的清蒸石斑鱼,眼睛都直了。
“这鱼……眼睛还是鼓的,新鲜!”一位懂行的镇上长辈夹了一块鱼脸肉送进嘴里,眯着眼享受,“嫩,真嫩!比我在省城大饭店吃的还好。”
桌上赞叹声一片,大家吃得满嘴流油,气氛热烈。
唯独陈扬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