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终于彻底沉入西边的山脊,将最后一丝暗红的光晕从尸横遍野的战场抽走。浓重的夜色弥漫开来,却无法掩盖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味。火把次第点燃,映照着一张张沾满血污、疲惫不堪却又带着劫后余生动容的面孔。
李恒勒住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伫立在原本属于大乾军营盘边缘的一处小丘上。从这里望去,通往安平、昌平、石泉三个方向的官道上,溃兵的火把如散乱的萤火,正仓皇远去,丢弃的兵甲、旗帜、辎重,在火光下闪着凌乱的光。
他没有下令继续追击。麾下将士已是强弩之末,能击退敌军主力,解了临洮城破之危,已是极限。更何况,赵硕那三千骑兵长途奔袭,渡河破袭,此刻也急需休整。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身玄甲几乎被血染成暗红色的赵硕,在数名同样狼狈的骑兵簇拥下,奔至小丘前。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滞涩与痛楚,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随即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倒,溅起一小片尘土。
“将军,”赵硕的声音嘶哑干裂,却带着完成任务后如释重负的铿锵,“末将幸不辱命!”
火光照亮了他满是烟尘血渍的脸颊,一道新鲜的刀痕从眉骨划过颧骨,皮肉外翻,伤口还在渗着血丝。甲胄上遍布刀砍枪刺的痕迹,几处破损严重的地方,露出了内里染血的衣衫。可以想见,他们迂回渡河、穿插敌后、袭击粮草辎重、并最终在敌军主力回援时发起决死冲锋,这一路经历了何等惨烈的搏杀。
李恒凝视着眼前这员浑身浴血的爱将,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绝处逢生的庆幸,有对赵硕及其麾下骑兵完成几乎不可能任务的激赏,更有对这十七日来无数牺牲将士的沉痛。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赵硕面前,伸出双手,牢牢扶住了赵硕的双臂。触手之处,甲片冰冷,内里衣衫却已被汗血浸透,温热粘湿。
“起来!”李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战能胜,你赵硕当居首功!”
他用力将赵硕扶起,目光扫过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眉头微蹙:“伤得如何?军中医官何在?”
赵硕借着李恒的力量站直,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但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躯出卖了他的状况。“皮肉伤,不得事。只是……三千弟兄,随末将活着回来的,不足一千八百……”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三千轻骑,迂回数百里,袭破敌后,搅乱数万大军阵脚,最终还能带回近两千人,这已是奇迹。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李恒默然片刻,重重拍了拍赵硕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转身,看着远处大乾的军营。眉头的愁云依旧不减,此战虽胜,但也是惨胜。临洮城的城墙已破,即使修复也肯定不远远达不到原先的强度。
而大乾虽败,还不至于元气大伤,只需要休整数日,便可收拢残兵,继续组织兵力攻城,到时候自己可没有赵硕天降奇兵的救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