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看到的,是我大玄疆域之广。中州居中而治,四方山河拱卫;江河纵横,通漕运、养民生;关隘如锁,镇边疆、御外侮。”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幅舆图,又很快收回目光:“遥想太宗皇帝当年,六王既平,四海归一,这万里河山,并非一纸舆图得来,而是以兵戈开疆,以制度守土,以人心固国。”
玉承天闻言,叹息一声道:“卿所见,不过是太宗余荫,历代君臣心血所凝。这万里河山,若有一处失守,图上便少一笔;若有人心离散,再广的疆域,也只剩空名。”
李恒心头大惊,急忙道:“陛下乃盛世之主,承先祖之业,继先帝之统,海内清平,兵戈既息,四方归心。臣以为,大玄之治,正当日隆月盛之时。”
“盛世之主?”玉承天唇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却并无多少轻松。“或许吧!内阁那群人也是这么想的,朕只需要做一个他们粉饰好的盛世傀儡即可。”
李恒只觉背脊隐隐发凉,心道:‘这些话是他能听的吗!’
而玉承天似乎好像找到了知己,自顾自的说道:“盛世二字,最易惑人。兵不闻鼓,并不意味着刀枪已锈;百姓不言怨,也未必真无怨气。朕登基三年,内阁便把持三年,六部盘根错节;宗门坐大一方,法令不出山门;地方军政,各怀算盘。这样的江山,朕若称之为盛世,才是真正的自欺。”
南书房中,灯火微微摇曳。
李恒伏地不语,只觉这位年轻的天子,言语之间,竟比想象中更加清醒。
玉承天看着他,忽然放缓了语调:“你先起来吧!”
“谢,陛下。”李恒起身,却依旧垂首以示尊敬。
“朕今日召你来,是想问你,此番大胜回朝,加官进爵在即。你,是不是也打算跟朝中诸臣一样,做个识时务的‘俊杰’,从此眼里只有内阁的‘票拟’,而无朕的‘朱批’?”
话问得太直,直得像一把刀,猝然抵到了喉间。
李恒心头剧震,立刻又要跪下:“臣万万不敢……”
“不必跪。”玉承天抬手制止,转过身来,目光如淬火的针,细细打量着李恒脸上每一丝变化,“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朕同你说的都是心里话,不是朝堂上的漂亮文章。朕要听实话,你心里,究竟怎么看朕这个‘登基三年,却连朝堂政务都无法亲理的皇帝?”
李恒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任何虚伪的忠心表露,都会立刻被眼前这双过分清醒的眼睛识破。他索性抬起眼,迎上皇帝的目光,“回陛下,臣是武将。武将眼里,只有军令。陛下是大玄天子,便是三军统帅。臣,只听帅令。”
“帅令?”玉承天唇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知是讽是叹,“若帅令出不了中军帐呢?若内阁六部阳奉阴违,递给你的是一道矫诏呢?”
李恒沉默片刻,缓缓道:“那臣便依最基本的军法,认符不认人,认印不认口。虎符对得上,印信勘合无误,便是帅令。若对不上……”他顿了一下,目光沉静,“便是有人矫诏乱军,按律当斩。臣在陇右,斩过不止一个。”
玉承天眼中的审视稍缓,但更深沉的试探随之而来:“好一个‘认符不认人’。”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那朕若告诉你,眼下这朝堂,半数以上的‘符’与‘印’,明面尊奉于朕,暗里却只听内阁几个老臣的‘心意’呢?你此番赴任荆楚巴南,内阁必会给你‘合法’的节度使印信,也会给你‘合规’的调兵虎符。可这些,都是他们希望你用的、框定好的‘权柄’。你,用是不用?”
李恒只觉后颈渗出细汗。这不是简单的表忠心能回答的了。皇帝是在问他,当朝廷法度本身已被权臣侵蚀,成为束缚皇权的工具时,他当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