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离席后,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仅剩的三人,太后、康乐王玉承心、首辅唐鉴,围坐在这空旷而华美的偏殿中,方才家宴的温情假象迅速褪去,空气仿佛都粘稠了几分。
太后挥退了侍立左右的内侍宫女,只留下绝对心腹之人在殿外把守。她脸上的病弱与慈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锐利光芒。她拉着玉承心的手,目光却灼灼地盯着御座之上,那个刚刚空出来的、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位置。
“心儿,”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去,坐到那里去。让母后好好看看,我的儿子坐在那个位置上,是何等的天家气度!”
玉承心浑身一僵,眼中瞬间爆发出混合着惊恐与极度渴望的光芒,脚下却像生了根,不敢挪动半分。那御座,岂是他能觊觎的?
“阿姊!不可!”唐鉴早已惊得魂飞魄散,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尖利变形,“那是御座!唯有天子可居!此乃僭越大罪,万死莫赎!殿下万万不可!”他一边说,一边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唯恐方才离去的皇帝去而复返,或是有哪个不起眼的角落藏着耳目。
太后对他的惊惧置若罔闻,反而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扫向唐鉴:“怕什么?鉴弟,你仔细看看这四周,听听这殿外,可有一丝异动?”
唐鉴一愣,侧耳倾听,殿外果然寂静得异乎寻常,连寻常宫人走动、低声交谈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一种沉凝的、带着铁血意味的肃静。他猛地反应过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太后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负的弧度:“不必担心皇帝突然回来,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因为这皇宫内苑,至少今晚,北衙禁军上下,皆是我的人。”
“北衙禁军统领……袁震?!”唐鉴失声低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终于明白太后今日为何如此有恃无恐!袁震,那个看似粗豪武夫、凭借“救驾”和“忠勤”步步高升的禁军将领,竟然是太后的人!不,恐怕不止是“的人”那么简单……联想到宫中某些隐秘的传闻,唐鉴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阿姊……你……你究竟想做什么?”唐鉴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感到自己正被拖向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太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目光,看着被自己半推半拉、终于战战兢兢又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一步步走向御座,缓缓坐下的儿子玉承心。看着他虽然紧绷却努力挺直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却试图摆出威严姿态的侧脸。
她喃喃道,声音轻柔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哀家不想做什么……哀家只是,不想再和我的心儿分开了。北地苦寒,一去数载,哀家日夜悬心……这皇宫这么大,这么冷,哀家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慈宁宫,守着这看似尊荣实则冰冷的太后名号,有什么意思?哀家只要我的儿子,永远留在哀家身边……”
唐鉴看着她眼中那种混合了母爱与疯狂占有欲的光芒,心沉到了谷底:“所以……所以你就打算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吗?!阿姊,你糊涂啊!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是遗臭万年的骂名!就算……就算一时得逞,史笔如铁,你们母子,还有我唐家,都将永世不得翻身!”
“糊涂?”太后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针,刺向唐鉴,“哀家看糊涂的是你!唐鉴!你以为你现在位极人臣,内阁首辅,就能高枕无忧了?你看看玉承天那小子!他加冠亲政之后,何曾真正信任过你这个舅父?他一步一步,收拢权力,削夺哀家垂帘之权,如今更是要设什么枢密院,重用李恒那个寒门武夫来分你的权、制衡内阁!他的眼里,只有他的皇权!何曾有过半分对你我唐家的顾念?照此下去,不出三年,你这首辅之位还能坐得稳吗?唐家的百年基业,难道就要毁在你我手中?”
她逼近唐鉴,声音带着冰冷的威胁:“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若不做,哀家便让袁震自己去做!成,则心儿登基,哀家与他共享天伦,唐家依旧是第一外戚,荣宠更胜往昔!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