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想法,在他与徐光启、舒良等心腹商议新政后续时,首次提了出来。
“陛下,此事……恐需从长计议。”徐光启闻言,面露难色,谨慎地说道,“文言乃圣贤之道,千古文章之载体,士林根基所在。若骤然更易,恐……恐引起天下读书人剧烈反弹,于稳定不利啊。” 连舒良也觉得此举太过惊世骇俗。
林锋然知道他们担心什么,但他心意已决:“正因为是根基,才要动!士子们整日之乎者也,空谈性理,于国何益?朕要的是能做事、懂实务的干才!白话文通俗易懂,利于政令畅通,利于农工商贾学习技艺,此乃强国之本!此事朕意已决,先从小范围试行,譬如邸报抄写、官府告示,可尝试用白话简述要义。”
尽管林锋然有意缓和,但当“皇帝欲推广白话文”的风声悄然传出后,依旧在朝野上下,尤其是士林之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一日大朝,林锋然刚提出准备在部分非紧要的官府文告中,附上白话译文,以便小民知晓的设想时,便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翰林院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学士,率先出列,扑通跪地,涕泪交加:“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文言乃祖宗成法,圣贤微言大义之所在!弃雅言而就俚语,乃舍本逐末,自毁长城之举!长此以往,圣学不存,礼崩乐坏,国将不国啊!老臣……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说罢,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紧接着,国子监祭酒、都察院御史、乃至六部一些官员,纷纷出列附和,言辞激烈,引经据典,将白话文斥为“鄙俗之言”、“俚巷之语”,认为推广白话就是亵渎经典、动摇国本,甚至有人隐隐将此举与“牝鸡司晨”、“妖言惑众”联系起来,影射西暖阁。
朝堂之上,唾沫横飞,仿佛林锋然不是要推广白话文,而是要刨了这些士大夫的祖坟。林锋然高坐龙椅,面沉如水,心中怒意翻腾。他料到会有阻力,却没想到如此巨大、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这些腐儒,只顾维护自己的话语权和优越感,何曾真正关心过国计民生!
“够了!”林锋然猛地一拍御案,声震殿宇,“朕之意,非废文言,乃辅以白话,使政令通达于民,有何不可?尔等口口声声圣贤之道,可知圣贤亦倡‘有教无类’?让百姓听懂朝廷法令,知晓农桑技艺,便是亵渎圣贤了吗?!”
“陛下!”老翰林抬起血流满面的额头,悲声道,“政令自有胥吏传达,农桑自有老农传授,何须玷污文字?若开此例,恐天下学子离心,道统不存啊!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下方跪倒一片。
林锋然看着台下黑压压跪着的官员,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今日是无法强行推行了。硬来,只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林锋然强压怒火,拂袖而去。
回到乾清宫,林锋然余怒未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改革之难,远超他的想象。这些顽固的保守势力,如同铜墙铁壁。
烦闷之下,他习惯性地将朝堂上争论的焦点、以及自己推广白话文的初衷和遇到的阻力,简要写下,连同几份士子弹劾的奏章副本,让舒良送至西暖阁。他想知道,在她看来,这道坎,该如何迈过。
这一次,江雨桐的回信来得有些迟。直到傍晚,舒良才带回锦囊。里面没有直接评论,只有一本薄薄的、纸张粗糙、显然是民间刊印的《便民图纂》手抄本,书中图文并茂,用浅近的文字讲述农桑技艺。书页间,夹着一片晒干的桑叶和一颗饱满的麦粒。
林锋然先是疑惑,随即心中一动。他仔细翻阅那本《便民图纂》,发现其语言确实浅白易懂,配图清晰,普通农夫也能看明白。桑叶和麦粒……是暗示农桑为本?
他若有所思。江雨桐似乎并不完全赞同他激进的、直接挑战士林尊严的做法,但她理解他“政令通达于民”、“利农惠工”的初衷。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推广白话文,或许不应从官方公文、圣贤经典这种敏感地带开始,那样阻力太大;而应从百姓最需要、士大夫相对不那么在意的实用技艺入手,比如农书、医书、工巧之类。先让白话文在底层扎根,展现其便利,逐步渗透,或许能润物细无声,减少冲突。
“由实用而入,避经义之锋……”林锋然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这确实是一条更稳妥、更具操作性的路径。她总是能在纷繁的乱局中,找到那条最切实可行的缝隙。
然而,还没等林锋然根据这个思路调整策略,士林的反扑便以更激烈的方式到来了!
第二天清晨,林锋然还在用早膳,舒良便惊慌失措地跑来禀报:“皇爷!不好了!宫门外……宫门外跪了黑压压一大片太学生和国子监生,怕是有数百人!他们……他们打着‘护卫圣道’、‘抵制俚语’的旗号,声称陛下若不行黜白话之政,便长跪不起!”
宫门静坐!士子逼宫!
林锋然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决绝!
(第10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