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月下曾提及的“大梦一场”。此刻听来,更具体,也更……惊世骇俗。江雨桐听得心惊,却又莫名觉得,这或许才是他最真实、最不为人知的一面。那种与周遭一切的“格格不入”,那种深沉的孤独,都有了缘由。
“陛下……” 她喃喃,不知该如何接话。
“吓到你了?” 林锋然收回目光,自嘲一笑,“这些话,朕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许是明日……罢了,不说这个。”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雨桐,若朕明日……回不来,冯保会安排你秘密出宫,给你新的身份,足够你安稳度日的银钱。东南沿海,或巴蜀之地,山高皇帝远,找个安静小镇,开间医馆药铺,以你之能,足以立足。忘了宫中这一切,好好活着。”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江雨桐心上。他是在交代后事?不!她猛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陛下不会有事!陛下洪福齐天,定能平安归来!民女……民女哪里也不去,就在宫里,等陛下回来!”
看着她瞬间泪流满面、惊慌失措的模样,林锋然冰冷坚硬的心防,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裂开一道缝隙,涌出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珠,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傻话。” 他低叹,指腹温热,带着薄茧,摩挲过她细腻的肌肤,“这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勾心斗角,血雨腥风,不该是你待的。你该去看看外面的天地,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他的触碰,他的话语,让她泪水流得更凶。她抓住他欲收回的手,紧紧握住,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不见。“陛下若不在,这天地再大,于民女又有何意义?是陛下将民女从火海中救出,是陛下给了民女容身之所,也是陛下……让民女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能懂那份‘格格不入’,能诉那份‘孤独’。” 她泣不成声,却将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情愫,借着泪水和恐惧,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民女不怕宫中险恶,只怕……只怕陛下有事!”
手被她紧紧攥着,掌心传来她微凉的指尖和滚烫的泪水。林锋然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依赖、眷恋与深切的恐惧,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轰然断裂。什么帝王心术,什么权衡利弊,什么疑心猜忌,在这一刻,都被这汹涌澎湃的真实情感冲得七零八落。
他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手,用力将她拉入怀中。清雅的药香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瞬间充盈鼻端。怀中身躯纤细,微微颤抖,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别哭。” 他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悸动,“朕答应你,会回来。为了这江山,为了赵化,也为了……你。”
江雨桐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泪水浸湿了他深蓝色的衣襟。这一刻,没有皇帝,没有民女,没有阴谋与杀机,只有两个在无边孤独与黑暗中,终于触碰到彼此体温的、真实的灵魂。
夜风拂过,带来池水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花香。琉璃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在轩外无边的黑暗中,划出一小圈温暖静谧的天地。
然而,这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远处,琼华岛的方向,那片沉沉的黑暗中,忽然毫无征兆地,升腾起一小片幽绿色、如同鬼火般飘忽不定的光晕!那光晕在黑暗中明灭闪烁,持续了约莫三五息时间,方才渐渐消散。
紧接着,几乎在同一时刻,乾清宫正殿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急促的钟鸣!不是报时的钟声,而是……警讯!
林锋然和江雨桐同时一震,倏然分开。林锋然眼中柔情尽褪,瞬间被凌厉的寒光取代。他放开江雨桐,快步走到轩边,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乾清宫那片殿宇上空,隐隐有火光晃动,人声隐约可闻,虽不显混乱,但那警钟之声,却透着不祥。
“是高德胜安排的警讯!出事了!” 林锋然脸色一沉,心中警铃大作。难道对方提前发动了?还是调虎离山?
“陛下!” 江雨桐也跟到身边,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满是惊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竹林小径传来,冯保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沁芳轩,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惊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皇爷!不好了!赵化赵大人……他、他不见了!”
“什么?!” 林锋然瞳孔骤缩,一把抓住冯保的前襟,“再说一遍!赵化不是在重重守卫之下吗?如何不见的?!”
“就在……就在一刻钟前!” 冯保声音发颤,“值守的‘净军’兄弟换班时,发现内室守卫的四人全部……全部昏迷不醒!赵大人……连人带榻,消失得无影无踪!屋内并无打斗痕迹,只有……只有窗台上,用血写着四个字……”
“什么字?!”
“‘癸水归位’!”
癸水归位!林锋然松开冯保,踉跄后退一步,脸色在灯光下瞬间变得惨白。琼华岛的鬼火,乾清宫的警钟,昏迷的守卫,消失的赵化,血写的“癸水归位”……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布置,而且手段远超他的预料!他们不是要交换,是要在他眼皮底下,将人掳走!所谓的“明夜子时”之约,根本就是一个幌子,是为了麻痹他,掩护他们真正的行动!
“皇爷!现在怎么办?” 冯保急问。
林锋然猛地抬头,眼中血色翻涌,杀意沸腾到了极致。他缓缓从怀中掏出那枚“癸亥”令牌,紧紧攥住,冰冷的铜质几乎要嵌进肉里。
“好一个‘癸水归位’……” 他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猛兽,却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与冷静,“传朕旨意,全宫戒严,许进不许出!给朕搜!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转头,看向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江雨桐,那目光复杂无比,有决绝,有一丝歉然,更有不容置疑的强硬。
“高德胜!”
“奴婢在!” 高德胜连滚爬爬地出现。
“立刻送江姑娘回东暖阁!加派双倍守卫!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她也不得离开半步!” 林锋然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局势已彻底失控,他不能再让她置身于任何不可控的危险之中。
“陛下!” 江雨桐想说什么。
“回去!” 林锋然厉声打断她,目光如炬,“相信朕!”
说完,他不再看她,手握“癸亥”令牌,转身,大步走入沉沉的夜色,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只留下那句“相信朕”,在沁芳轩带着水汽的夜风中,久久回荡。
江雨桐被高德胜和秦嬷嬷半扶半拉着离开,回头望去,只见御花园中火把骤起,人影憧憧,奔跑声、呼喝声、甲胄碰撞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而琼华岛方向,那幽绿鬼火闪烁过的水面,重归一片死寂的黑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然而,空气中弥漫的无形杀机与浓重的不祥,却真实得令人窒息。
(第四卷 第3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