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重查已故御史江怀远旧案。
这道旨意如同惊雷,在看似平静的朝堂与京城官场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江怀远这个名字,对大多数人而言已有些陌生,只隐约记得是十多年前因“结交妖人、语涉巫蛊”被罢官流放、最终郁郁而终的一个倒霉御史。如今旧案重提,还是皇帝亲自下旨,三司会审,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嗅觉敏锐的朝臣们立刻将这突如其来的翻案,与乾清宫东暖阁那位神秘的“江姑娘”联系了起来。原来是她!竟是罪臣之女!陛下这是要……为她父亲平反?一时间,猜测、观望、不安、甚至隐隐的反对情绪,在暗中涌动。几位当年曾参与弹劾江怀远、如今仍在朝的老臣,更是坐立难安。
然而,皇帝态度坚决,冯保亲自督办,三司不敢怠慢。尘封的卷宗被重新调出,当年的人证、物证(虽然大多已遗失或模糊)被一一梳理,与永王府、石亨乃至后宫某些隐约线索的关联,在有心查证下,逐渐浮出水面。虽然直接铁证难寻,但案件本身的诸多疑点、证词之间的矛盾、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权势倾轧,已足够拼凑出一个“确有构陷枉法之重大嫌疑”的结论。
这一切进展,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纱幕,隐隐约约地传到了被“保护”在乾清宫东暖阁内的江雨桐耳中。起初是秦嬷嬷从相熟的老太监那里听来的零星消息,后来高德胜送东西时,也会“无意”中透露一两句“外面都在传,江御史的案子怕是真有冤情”、“三司查得紧呢”。
每多听一句,江雨桐的心就揪紧一分。父亲……那个在她记忆中总是眉头紧锁、伏案疾书、最后被人从家中拖走时依旧挺直脊背的背影,已经模糊了多年的面容,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浮现眼前。冤屈?构陷?真的有可能昭雪吗?还是说,这只是皇帝为了安置她,而进行的一场政治交易?用父亲身后的清名,来换取她一个留在宫中的“合理”身份?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一丝渺茫的希冀,又有更深的惶惑与不安。她留在宫中,竟需要以父亲的旧案为筹码吗?
“姑娘,这是好事啊!” 秦嬷嬷见她终日沉默,眉宇间郁色不减,忍不住劝道,“若江老爷真是被冤枉的,如今能沉冤得雪,他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陛下……陛下心里还是看重姑娘的。”
看重?江雨桐望着窗外日渐萧索的秋景,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是看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与利用?她不敢深想。那个月下倾诉孤独、眼中有着真实脆弱的皇帝,与那个运筹帷幄、以朝局为棋的帝王,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实?或者,本就是一体。
又过了几日,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高德胜再次来到东暖阁,这次带来的不是点心药材,而是一卷用黄绫包裹的奏章抄本。
“江姑娘,陛下让奴婢将这个带给姑娘看看。” 高德胜神色恭敬,将抄本轻轻放在桌上,“是三司会审江御史一案的初拟结论,陛下说……姑娘有权知晓。”
江雨桐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有些发颤地解开黄绫。展开奏章抄本,上面是工整的馆阁体,条分缕析,罗列了当年案卷的诸多疑点:所谓“妖人”证词前后矛盾,与永王府罪奴牵连;指控“巫蛊”的物证来历不明,且与江怀远一贯品行严重不符;当年力主严惩的几位官员,事后多有升迁,且与石亨集团交往甚密……结论处写着:“综上所述,已故御史江怀远被劾一案,证据薄弱,疑点重重,不排除受人构陷、屈打成招之可能。拟请陛下圣裁,予以昭雪,追复原职,以示朝廷公允。”
字字千钧,砸在江雨桐眼中,也砸在她心头。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有呜咽出声。十年了……父亲背负污名,含恨而终;家道中落,母女艰难度日;母亲忧思成疾,不久也随父亲而去……这一切,原来可能始于一场肮脏的构陷!而构陷者,与那些害她家破人亡、如今又隐藏在深宫暗处的黑影,或许同出一源!
恨意、悲愤、委屈,还有一丝沉冤得雪的虚脱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秦嬷嬷连忙扶住她,也跟着抹泪。
“姑娘,节哀……江老爷若能知晓,也能瞑目了。” 高德胜也低声劝慰。
良久,江雨桐才缓缓平复呼吸,用袖子拭去泪水,看向高德胜,声音沙哑:“高公公,请代民女……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为家父之事费心,民女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姑娘言重了。陛下说,这是朝廷应做之事,无关其他。” 高德胜道,顿了顿,又说,“陛下还让奴婢问姑娘,对此结论……可有异议?或可补充之处?”
江雨桐摇摇头。证据确凿与否,她无从判断,但这结论本身,已给了父亲一个交代。她相信皇帝既然让人拿来,便是已有定论。“民女无异议,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那便好。” 高德胜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却又欲言又止。
“高公公还有事?” 江雨桐察觉他神色有异。
“这个……” 高德胜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陛下还有一事,让奴婢……先透个风给姑娘。关于姑娘日后的……安置。”
来了。江雨桐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有何安排?”
“陛下体恤姑娘孤苦,又念及姑娘救驾之功,与江御史即将昭雪之事,有意……给予姑娘一个恩典。” 高德胜斟酌着词句,“陛下说,姑娘通晓文墨,性情沉静,可堪重任。欲在宫中特设‘宫廷女史’一职,秩比正五品,直属御前,不涉后宫事务,专司整理乾清宫、南书房等处旧籍文书,协理……协理一些简单的文翰工作。如此一来,姑娘既有了体面身份,可长留京城,又不至于惹人非议,还能……还能时常见到陛下,为陛下分忧。”
他一口气说完,小心地觑着江雨桐的脸色。
宫廷女史。正五品。直属御前。整理典籍。协理文翰。长留京城。
每一个词,都经过精心斟酌,试图在森严的宫规、朝野的视线、与她个人的尊严安危之间,找到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点。这是一个虚衔,一个闲职,一个华丽的“金丝笼”,也是一个……他能为她找到的,最不伤她、也最不易攻击的庇护所。
江雨桐沉默着。心中并无多少意外,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从父亲旧案重审的消息传来,她就隐约猜到了这个结局。皇帝需要给她一个留下的理由,一个不触动各方神经的身份。女史,再好不过。清贵,无实权,远离后宫倾轧,却又在御前,在他眼皮底下。
可这真是她想要的吗?留在宫中,以这种尴尬而微妙的方式,继续做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和所有人,她是个“特殊的存在”?继续面对皇后、太皇太后或许更加莫测的目光?继续置身于“癸”字组织虎视眈眈的阴影之下?
然而,离开呢?带着父亲昭雪的名声,或许还能得些赏赐,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开间小医馆,了此残生。听起来自由,可这自由之下,是永远无法再见的怅惘,是知道他身处险境却无能为力的煎熬,是午夜梦回时对那片刻月下温暖的贪恋……还有,那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会放过她这个“知情者”吗?
留下,是禁锢,也是靠近。离开,是自由,也可能是永别,更是危险。
“姑娘……” 秦嬷嬷担忧地唤了一声。她看得出姑娘眼中的挣扎。
“陛下……何时下旨?” 江雨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说,待江御史昭雪的旨意正式颁布后,便会提及此事。届时,姑娘需入宫谢恩,正式接职。” 高德胜道,“陛下还让奴婢转告姑娘,此职乃是特设,规矩由陛下定,姑娘不必过于拘束。若姑娘……若姑娘实在不愿,陛下也……不会强求。”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带着不确定。皇爷的原话是“让她自己选”,可那语气中的期盼与隐痛,高德胜听得明白。
不会强求……江雨桐心中涩然。他给了她选择,可这选择的两端,都系着看不见的丝线,牢牢握在他的手中,也系在她的心上。
“民女……需要些时间思量。” 她最终说道,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应当的,应当的。” 高德胜连忙道,“那奴婢就先告退了,姑娘好生歇着。”
高德胜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江雨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凉的雨丝随风飘入,打在脸上。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雨幕中模糊的宫墙殿宇,心中一片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