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景阳钟!即刻召集群臣,午门议事!” 林锋然猛地将急报拍在案上,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旨五军都督府、兵部、户部、工部主官,即刻入宫!内阁诸臣,速至文华殿!”
“铛——铛——铛——” 低沉而急促的景阳钟声,穿透黎明前的黑暗,在紫禁城上空隆隆回荡,惊醒了无数尚在睡梦中的朝臣。这是只有在最紧急的军国大事时才会敲响的钟声。一时间,各府邸灯火匆忙亮起,车马慌乱备就,无数或惊疑、或惶恐、或凝重的面孔,向着皇城方向汇聚。
天色微明,奉天门(午门)城楼之下,已乌压压站满了闻讯赶来的文武百官。秋日晨风凛冽,吹得众人袍袖飞扬,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不安。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三道八百里加急,也看到了皇帝那异常阴沉、仿佛压抑着风暴的脸色。
林锋然没有升坐御门,而是直接站在城门楼前的丹陛之上,居高临下,目光如寒冰般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他没有让任何人出列陈奏,而是直接让兵部尚书出班,当众宣读了那三份急报的内容。
“……虏酋巴图孟克,悍然兴兵,破我边墙,屠我军民,掠我财货,烽烟遍地,百姓倒悬!辽东、延绥,亦现敌踪,北疆震动,社稷危殆!” 兵部尚书苍老的声音在晨风中颤抖,带着悲愤与惊惶。
急报宣读完毕,城楼下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响。紧接着,“轰”的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百官瞬间炸开了锅!惊骇、愤怒、恐惧、茫然……种种情绪交织爆发。
“陛下!鞑虏猖獗,辱我天朝,当立即发大兵征讨,以彰天威!” 英国公张辅率先出列,须发戟张,声如洪钟。他是武将之首,主战立场鲜明。
“陛下!万万不可!” 礼部尚书立刻反驳,脸色发白,“北虏势大,骤起边衅,我朝连年天灾,国库不裕,军备未整,仓促应战,胜算几何?不若遣使诘问,晓以利害,或可令其退兵。纵要战,也当先固守要害,待其师老兵疲,再图反击,方是稳妥!”
“稳妥?等到虏骑杀到京师城下,再谈稳妥吗?” 另一位都督佥事怒道,“鞑子打的就是我们畏战求和的主意!此刻若不迎头痛击,挫其锐气,九边将士寒心,北疆百姓遭殃,国威何在?!”
“迎头痛击?拿什么击?京营精锐半数调去东南防备倭寇,九边各镇欠饷已久,器械不全,如何与虏酋数万铁骑野战?” 户部右侍郎急声道,“当务之急,是速调钱粮,补充边镇,令其坚守,同时急令蓟镇、宣大周边卫所驰援,稳住阵脚,再议进退!贸然浪战,万一有失……”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虏骑在我境内烧杀,而我天朝只能龟缩城内,徒呼奈何?” 年轻的御史愤然出列,“祖宗江山,岂容胡骑践踏!陛下,臣请斩主和怯战者,以励军心!”
“黄口小儿,懂得什么军国大事!岂不闻‘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轻启战端,若蹈前车之覆,谁人能当?!” 一位白发苍苍的都察院老左都御史颤巍巍出列,声音嘶哑,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御阶上的皇帝,似有无尽忧惧,却又不得不言,“陛下,老臣斗胆……土木之变,殷鉴不远!英宗皇帝当年,亦是锐意亲征,然……”
“住口!” 英国公厉声喝断,额上青筋暴起,“左都御史!你岂敢在此时,妄言不祥,乱我军心!”
土木之变!这四个字,如同一个禁忌的诅咒,被老左都御史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瞬间,整个城楼上下,一片死寂。所有嘈杂的争论仿佛被瞬间冻结。无数道目光,或惊恐、或愤怒、或复杂地看向那位老臣,又偷偷瞥向御阶之上。
林锋然的脸色,在听到“土木之变”四字时,瞬间变得苍白,随即涌上一股病态的血红。他扶着丹陛栏杆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英宗被俘,京师险些沦陷,大明国运几乎中断……这是刻在所有朱明皇族和朝臣骨子里的奇耻大辱和深重恐惧!而这位老臣,在此刻提及,其意不言自明——是隐晦地警告皇帝,不要重蹈英宗轻敌冒进、致使国本动摇的覆辙!更是刺痛了林锋然内心深处,那因“癸”字符号诅咒、因太子安危、因皇位合法性而始终存在的、最深的不安与隐痛!
老左都御史也知道自己失言,脸色惨白,噗通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老臣……老臣失言!老臣绝非有意……老臣只是忧心国事,恐陛下……恐朝廷有失啊!” 他伏在地上,老泪纵横,是真切的恐惧与担忧,却选错了最刺痛君心的方式。
死寂在蔓延。晨光渐亮,照在皇帝毫无血色的脸上,照在百官惶恐不安的神情上,也照在远方隐约传来的、象征边关烽火的急促钟鼓余音上。内忧,外患,朝争,祖咒,边警……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把御阶上那个孤独的身影彻底淹没。
(第四卷 第8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