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桐谢恩坐下,静候皇帝开口。她注意到御案上堆着厚厚的军报,地图上标记着新的箭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断气息。
林锋然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回地图前,手指从“京师”的位置,缓缓向北,划过居庸关,落在昌平附近,那里被朱笔重重圈点。
“虏骑偏师,仍在逼近。昌平守军,伤亡颇重。张溶的骑兵袭扰虽有效,但难阻其主力。”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蓟镇分兵,最快明日午后能抵居庸关。但关城年久,周琮守志虽坚,能挡万骑锐气几时?若居庸关有失,虏骑一日便可抵京郊。届时,京师震动,天下震动。”
江雨桐静静听着,心中那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
“朕今日想了许久,” 林锋然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自朕登基以来,天灾、人祸、内忧、外患,从未间断。朕革弊政,开言路,设银号,编新学,欲求中兴。然积弊如山,人心如鬼。反对者众,明枪暗箭,从未少过。如今,北虏更是欺朕年少,国事多艰,悍然入寇,直逼京畿。宫中鬼蜮,竟欲以邪术咒朕,乱朕宫闱,呼应外敌!”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无尽的疲惫:“朕若依旧坐守这深宫,调兵遣将,胜了,是将士用命,阁部运筹;败了,或稍有挫折,便是朕无能,是朕蹈了‘土木’覆辙!这江山,是朕从皇考手中接过的,这龙椅,是朕自己一步步走上来坐稳的!朕的威严,朕的威信,不能只靠这九重宫阙和几道圣旨!”
他走到御案后,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目光灼热而决绝:“此战,关乎的已不仅是边关几座城池,更是国威,是军心,是天下人对朕、对这个朝廷还有没有信心!朕,必须去!必须亲自去,到离虏骑最近的地方,让将士们看到,他们的皇帝没有躲在宫里!让天下人看到,大明的天子,有胆量直面胡虏的刀锋!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看看,他们的诅咒和阴谋,撼动不了朕分毫!”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决定——御驾亲征!不是像英宗那样被太监怂恿、盲目浪战,而是审时度势后,为挽回危局、重振国威而做出的抉择!
江雨桐的心,在听到“御驾亲征”四个字时,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脑海中瞬间闪过“土木之变”的血色记载,闪过昨夜宫中的刀光血影,闪过皇帝苍白疲惫的脸和那始终未愈的病体……他要亲自去那箭矢横飞、生死一线的战场?!
“陛下!” 她失声唤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惊惶,“陛下三思!陛下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如今宫中初定,暗敌未清,南方未靖,陛下岂可轻离中枢,亲涉险地?将士用命,将领效忠,陛下坐镇京师,运筹帷幄,一样可决胜千里!何须……何须以身犯险?” 她急急说着,眼中已控制不住地泛起水光。
林锋然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惊恐、担忧、以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深藏的情愫。他心中的某处坚硬,仿佛被这目光悄然融化了一丝。他何尝不知亲征的风险?何尝不知这一去,可能便是永诀?但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去。他不想做一个被困在龙椅上、整日与阴谋暗算缠斗的皇帝,他要去为自己、为这个王朝,杀出一条血路,挣一份实实在在的、刀剑劈出来的威严!
“朕知道风险。”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情感流露,目光依旧锁着她,“朕不是当年的英宗,朕读过兵书,知晓地理,更明白肩上担着的是什么。朕不会盲目浪战,朕会带着最精锐的兵马,依托坚城险隘,与虏周旋,待各路援军齐聚,再寻战机。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动,仿佛接下的话重若千钧:“万一……朕是说万一,朕若有什么不测……”
“陛下!” 江雨桐急声打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不会有万一!陛下是真命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将士用命,必能旗开得胜,凯旋还朝!” 她说着自己都未必全然相信的话,只为堵住那个可怕的“万一”。
看着她滚滚落下的泪珠,林锋然心中那片强行筑起的堤坝,轰然塌陷了一角。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如此惊慌无助的泪水。他伸出手,似乎想为她拭泪,指尖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缓缓落下,轻轻握住了她因紧张而攥得发白的、冰凉的手。
“雨桐,” 他第一次,在只有两人的深夜里,唤了她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温柔,带着无尽的复杂情愫,“朕这一生,孤拐惯了。在王府时如履薄冰,登基后步步惊心。信任的人不多,能说说心里话的,更少。你……是其中一个。”
他的手心滚烫,紧紧包裹着她冰凉颤抖的手。“朕知道此去凶险,但朕必须去。为了这江山,为了太子,也为了……不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笑话。朕若不去,即便赢了,朕这辈子,恐怕也直不起腰来做这个皇帝。朕若去了,哪怕……哪怕真的回不来,至少,朕是站着死的,不是窝囊憋屈死的。太子还小,朝中诸事,徐先生、英国公他们,会辅佐。你……你才学见识,心性坚韧,朕希望你能继续帮着太子,把‘格物溯源’编完,把那些于国于民有用的道理,传下去。”
这番话,已是近乎遗言般的托付。江雨桐的泪水流得更凶,她反手紧紧握住皇帝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她仰起泪眼模糊的脸,望着他,望着这个孤独、倔强、背负着一切却从未真正低头的男人,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悲痛与不舍,却也涌起一股同样决绝的、要与他并肩而立的勇气。
“陛下……” 她哽咽着,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坚定,“臣知道,臣拦不住您。陛下是龙,注定要翱翔九天,搏击风雨。臣……臣只是一介微末女史,帮不了陛下冲锋陷阵,只能在这里,等着陛下凯旋的消息。”
她松开一只手,从自己怀中贴身处,取出一个用素白锦缎缝制、不过掌心大小、边角已被摩挲得有些发旧的小小香囊。香囊上没有绣任何花纹,只以青线简单绣了一个“安”字。
“这是臣……臣闲时缝的,里面放了些宁神的药材。” 她将香囊轻轻放在林锋然掌心,指尖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臣别无他物,只有这个……愿陛下随身携带,盼它能佑陛下平安。臣会在宫中,日夜为陛下祈福,等陛下……得胜还朝。”
她的声音轻柔却如磐石,眼中泪水未干,却已燃起两簇与他眼中相似的、决绝的火焰。“陛下且放心去。臣会守着东宫,守着陛下的书稿,等着陛下回来。陛下答应过臣,要看着‘格物溯源’成书,要看着太子殿下长大成人,要看着这海内澄清,新政大行。君无戏言,陛下……一定要回来。”
林锋然握紧掌心那枚小小的、带着她体温与泪痕的香囊,那柔软的触感,仿佛直直熨帖到了他冰冷坚硬的心底最深处。他看着眼前这个泪痕未干、却已挺直脊梁、目光坚定望着自己的女子,喉头哽住,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掌心更用力的紧握,和眼中再也无法掩饰的、深沉如海的情感。
“好。” 他哑声应道,一字千钧,“朕答应你,一定回来。”
烛火摇曳,将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与默默对视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巨幅地图上,那地图上山川险峻,烽烟处处,而他们的影子,仿佛要融为一体,共同面对那地图之外、即将到来的、铁与血的狂风暴雨。
殿外,秋风呜咽,卷过廊下尚未清理干净的血污与灰烬,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而遥远的北方天际,沉沉夜幕之下,居庸关的方向,隐隐有火光与烟柱,在月光下勾勒出不祥的轮廓。
(第四卷 第8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