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前所未有的忙碌与喧嚣中,江雨桐却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那夜西暖阁的对话,掌心香囊的温度,皇帝眼中深藏的情感与决绝,如同烙印,刻在她心底,随着出征日期的临近,愈发清晰,也愈发刺痛。
她依旧每日去东宫,太子似乎也感应到了不寻常的气氛,比往日安静许多。皇后钱氏强打精神,但眼角眉梢的忧虑与疲惫挥之不去。江雨桐只能更加用心地陪伴太子,用那些准备好的“格物”故事和游戏,试图分散孩子的注意力,也分散自己的。
这日午后,她正在东宫暖阁,给太子讲解一副简易的“长城防御体系”拼图,试图用孩子能懂的方式,说明关隘、烽燧、军队的作用。太子听得认真,小手指着居庸关的位置:“江姑姑,父皇是要去这里,打坏人吗?”
“是的,殿下。陛下要去那里,带领将士们,守住我们的家门。” 江雨桐温声道。
“父皇会不会有危险?” 太子抬起头,眼中是清晰的担忧。
江雨桐心中一酸,面上却露出温柔而坚定的笑容:“陛下是真龙天子,有上天庇佑,还有那么多厉害的将军和兵士保护,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殿下要乖乖的,好好读书,等陛下回来,看到殿下进步了,一定会很高兴。”
太子点点头,用力“嗯”了一声,却又小声问:“那江姑姑你呢?你会怕吗?”
江雨桐微微一怔,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姑姑……也会担心。但姑姑更相信陛下。所以我们一起,在这里好好等着,为陛下祈福,好吗?”
安抚了太子,她从东宫出来,没有回稽古阁(编纂工作已暂停),也未回集贤苑,而是不知不觉,走到了前廷与后宫交界处的、一座可遥望玄武门方向的高阁之下。这里相对僻静,可以看到远处校场方向隐约的尘土和旌旗。
她靠在冰凉的汉白玉栏杆上,望着那个方向。秋风很凉,吹起她素色的衣裙和发丝。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夜他握紧的触感,怀中贴着肌肤的,是另一枚一模一样的、未曾送出的素白香囊,里面同样简单绣着一个“安”字。
她知道,他这一去,便是真正的刀山火海,箭雨枪林。他不是去巡幸,是去打仗,去拼命。纵然他自信非英宗,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又能保证万全?昨夜他眼中那深藏的、对“万一”的担忧,并非虚言。
“一定要回来……” 她低声呢喃,仿佛这样就能将信念传递到远方,“你答应过的……”
“江女史。”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江雨桐悚然一惊,倏地转身。只见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身穿深蓝色、质地考究宫装的老嬷嬷,面容严肃,眼神深沉,正是慈宁宫太皇太后身边最得用的掌事嬷嬷之一,姓贺。她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宫女。
贺嬷嬷怎么会在这里?还主动与她打招呼?江雨桐心中瞬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依礼微微屈身:“贺嬷嬷安好。不知嬷嬷在此,是妾身失礼了。”
“女史客气了。” 贺嬷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那目光看似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洞察的力度,“老身是奉太皇太后懿旨,去内务府取些秋季用度的料子,路过此地。见女史独自在此眺望,可是在担心陛下亲征之事?”
这话问得直接,也微妙。江雨桐谨慎答道:“陛下亲征,关乎国运,妾身身为臣子,自然忧心。愿上天庇佑,陛下早日凯旋。”
“是啊,陛下年轻气盛,勇武可嘉。” 贺嬷嬷缓缓道,语气听不出褒贬,“太皇太后在宫中,也日夜为陛下祈福呢。只是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得惊吓。前夜宫中走水,又闻边关紧急,很是挂心。特意让老身嘱咐六宫,如今陛下即将亲征,六宫上下,更需安宁本分,谨守规矩,莫要再出什么差池,让陛下在前方分心才是。”
安宁本分?谨守规矩?这是在敲打她?还是意有所指?江雨桐心中一凛,垂首道:“太皇太后慈谕,妾身谨记。定当恪守本分,不敢有违。”
“嗯。” 贺嬷嬷点了点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江雨桐捏着栏杆、微微用力的手指,又看了看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淡淡道,“女史脸色不大好,可是近来太过劳累?陛下亲征,女史协理东宫,责任重大,也要保重身体才是。这宫里宫外,需要‘安宁’的地方,还多着呢。”
说完,不再多言,带着宫女,转身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走了。那深蓝色的背影,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莫测。
江雨桐站在原地,望着贺嬷嬷离去的方向,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太皇太后……慈宁宫……“安宁”……在这皇帝即将离京、内外交困的关头,那位深居简出的太皇太后,特意让身边最得力的嬷嬷来“偶遇”她,说出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试探?还是……某种预示?
她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战云已然密布。而身后的深宫,看似因皇帝的铁腕而暂时平静的深宫,其阴影之下,又隐藏着多少双眼睛,多少颗蠢蠢欲动的心?
三日后,皇帝即将离京。而她的“安宁”,又能在何处寻得?
(第四卷 第8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