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桐站起身,上前几步,将木盒轻轻放在御案一角,并未打开。“陛下,编纂之事已按陛下吩咐暂停,诸人皆在稽古阁整理已有书稿,并无急务。臣此来……是忽然想起,之前整理先父遗物时,见其中有一本前朝兵部职方司郎中私撰的《北疆边备考略》,书中对宣大至居庸关一带的山川险隘、水文道路、乃至历年虏骑入寇常走的路径、屯兵习惯,记载颇详,间有批注。虽是一家之言,且年代稍远,然或可为一鉴。臣想,陛下或能用得上,便连夜寻出,誊抄了紧要部分,并附了一张简略的关隘周边地势草图。”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厚厚一叠抄录工整的纸张,最上面果然是一张用毛笔绘制的、略显粗糙但关键地点标注清晰的地形示意图。
林锋然微微一怔,接过那叠纸,快速翻阅。文字确是对北疆地理敌情的详细描述,不少细节甚至比兵部现行图册更为具体,尤其是关于一些小路、水源、适合设伏地形的记载。那张草图虽简,却将居庸关周边数道山梁、河谷、密林标注得清清楚楚。
“此物……甚好。” 林锋然抬起头,深深看向她。她知道他需要什么,在他出征前夜,送来的不是离愁别绪的倾诉,而是可能于战事有助的实务。这份心思,这份沉静的支持,比千言万语更令他心头激荡,也更为沉重。
“能对陛下略有裨益,便是此物价值所在了。” 江雨桐低声道,目光快速扫过皇帝身上未卸的铠甲,和眼底那无法掩饰的疲惫,心中刺痛,却强迫自己语气如常,“另外……臣白日去东宫,太子殿下很是记挂陛下,临摹了一张‘平安’字帖,托臣转呈陛下。”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宣纸,上面是太子稚嫩却一笔一划极为认真的“平安”二字,墨迹犹新。
林锋然接过那张字帖,看着儿子歪扭却充满牵挂的笔迹,冷硬的心防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开一道缝隙。他小心地将字帖与那些地理抄录放在一起,收入木盒。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的噼啪声。两人相隔不过数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无数未言的话语、未表的情愫,在寂静的空气中无声流淌、碰撞、又悄然湮灭。
“你……” 林锋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在宫中,一切小心。朕已交代高德胜,若有难处,可寻他。编纂之事,不急,待朕回来再说。教导太子,亦需循序渐进,勿要过于劳神。”
“臣省得。陛下无需挂心。” 江雨桐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汹涌的情绪,“陛下明日出征,万望保重龙体。军中不比宫中,寒露风霜,切莫轻忽。这木盒底层,臣放了一些调配的、可提神醒脑、防避瘴疠的药材香包,陛下或可分予近卫。”
她连这些都想到了。林锋然喉头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朕知道了。你……也保重。”
“臣,告退。” 江雨桐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要将他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屈膝行礼,缓缓退后,转身,向着殿外走去。脚步平稳,脊背挺直,唯有在迈出殿门、踏入外面浓重夜色的一刹那,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林锋然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身影,望着那两扇缓缓合拢的殿门,许久未动。他打开木盒,取出底层那几个散发着清苦药香的香包,其中一个的角落,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与他怀中那一模一样的“安”字。
他紧紧攥住那个香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那清苦中带着一丝回甘的气息,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无尽的勇气与温暖。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德胜门外,已是旌旗蔽日,甲胄鲜明。两万五千大军肃立,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皇帝一身金甲,披着猩红斗篷,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龙驹上,立于大军之前。朝阳初升,万道金光刺破云层,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威严而孤高的轮廓。
英国公张辅、神机营提督张溶等将领簇拥在后。留守的文武百官,在徐光启带领下,于城门下送行。皇后携太子,立于城楼之上,遥遥相望。
没有冗长的仪式,没有浮华的辞藻。林锋然拔出腰间天子剑,剑锋指天,迎着朝阳,厉声喝道:
“大明将士们!随朕,北伐!”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动了古老的城墙,直冲云霄。
马蹄踏动,烟尘滚滚,钢铁的洪流,向着北方,向着烽火燃烧的居庸关,浩荡开拔。朝阳将他们离去的背影,拉得极长,仿佛要融入那北方苍茫的地平线。
城楼之上,江雨桐站在皇后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金色身影,直到漫天的烟尘彻底将其吞没,直到那如雷的蹄声也渐渐消散在风中。她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也未曾让眼中的湿意汇聚滑落。
她手中,紧紧攥着另一枚“安”字香囊,贴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心跳与祈愿,传递到那远去的铁甲洪流之中。
而在皇宫最深处的慈宁宫,一如既往的寂静。贺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进佛堂,对着一尊面容慈悲的观音像,拈起三炷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毫无表情的脸。她对着佛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念诵:
“月晦而风,础润而雨。龙离于渊,潜蛟或动。阿弥陀佛。”
(第四卷 第8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