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最紧要的军务,林锋然屏退了张辅等人,只留下高德胜在门外守候。他独自在堂中踱步片刻,然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天际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朦胧黯淡的月亮。良久,他回到案前,取出一个空白信封,又提笔,却久久未落。
他在思考,那个最隐秘、也最关键的安排。谁能在他远离京师、音讯难通,甚至前线可能出现极端情况时,成为连接前方与后方、尤其是太子的一个隐秘而可靠的桥梁?这个人必须绝对忠诚,足够智慧冷静,身份不能太显眼以免被重点监控,却又必须能在关键时刻接触到核心。
徐光启固然忠贞老成,但目标太大,必处于各方视线焦点之下。冯保忠心能干,然其东厂身份敏感,且需全力追查“癸”字符号,不宜分心。高德胜贴心,却局限宫内,难以通联外朝。皇后……虽为太子生母,然性情稍软,且身处后宫,易受掣肘。
一个身影,自然而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沉静,聪慧,坚韧,对他与太子抱有真挚的情感,身份是女史,相对边缘,却又因编纂“格物”和教导太子,拥有一定的活动空间和接近东宫的便利。更重要的是,她经历过阴谋,懂得审慎,且在关键时刻,屡次展现出超越常人的洞察与勇气。
江雨桐。
他不再犹豫,笔走龙蛇,写下一封短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措辞含蓄,但意思明确。写罢,他将信用火漆封好,并未署名。然后,他打开随身携带的那个紫檀木盒,取出江雨桐誊抄的地理文稿,从最底层拿出一枚小巧的、非金非玉、色泽温润的墨玉佩。玉佩造型古朴,正面阴刻着简单的云纹,背面光滑,但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纹理形成的“枢”字痕迹。这是早年王府旧物,知道的人极少,且难以仿制。
他将密信与墨玉佩一起,放入一个崭新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素面锦囊中。然后,他另取一张小笺,写下几行字,放入另一个稍小的锦囊。
“高德胜。”
“奴婢在。” 高德胜应声而入。
“朕有一封家书,需即刻送往京师,交予江女史手中,必须她亲自开启。你选一绝对可靠之人,持朕令牌,连夜出发,务必亲手送达,不得经任何他人之手。告诉送信人,若江女史问起,便说……是陛下嘱她,按家中旧例,整理‘格物’书稿中关于‘山川险要’的附录。” 林锋然将那个装有密信和玉佩的锦囊,以及那张小笺,递给高德胜。
“奴婢明白!” 高德胜双手接过,触手感觉锦囊内坚硬之物,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多问,连忙出去安排。
林锋然重新走到窗边,望着南方京师的方向,目光深邃。雨桐,朕将后方最隐秘的一道锁钥交予你手。望你……善用。也望朕,不会有需要动用它的那一天。
而在素面锦囊之内,那张单独的小笺上,写的是:
“若闻关前‘月晦’、‘星陨’之讯,或京师有‘癸水泛滥’、‘阴云蔽日’之变,可持佩示太子及徐公。朕意尽在其中。珍重。”
“月晦”、“星陨”喻指皇帝可能遭遇的重大不测;“癸水泛滥”、“阴云蔽日”则指“癸”字符号势力在京城发动大规模阴谋或叛乱。这枚墨玉佩和那封真正的密信,便是他在万不得已时,留给太子、徐光启,乃至整个后方的一道密诏和信物。而江雨桐,便是这道密诏的守护者与传递者。
此刻,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集贤苑内。江雨桐倚在窗前,同样望着北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未能送出的“安”字香囊。窗台之上,一枚带着夜露的鹅卵石,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糊:
“北风已起,癸水将合。雀鸟南顾,巢卵堪忧。锦鳞潜渊,或有暗流。慎之,慎之……” 最后几字,几乎难以辨认,仿佛书写者心力交瘁。
北风(虏骑)、癸水(阴谋)将合?雀鸟(皇帝)南顾(关注南方),巢卵(京师、太子)堪忧?锦鳞(指代身份高贵者)潜渊(隐藏),或有暗流?这警告,比以往更加急迫,指向也更加明确!北方战事与“癸”字符号的阴谋正在交织,而京师的危机,或许并非来自北方,而是来自内部潜藏的“暗流”!
江雨桐捏紧纸笺,望向北方沉沉夜空,又望向慈宁宫那一片深沉的黑暗,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这深秋的夜露,寒彻骨髓。
皇帝的密使,正带着沉重的托付,在夜色中向南疾驰。而神秘的警告,再次不期而至。居庸关的烽火与紫禁城的暗影,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同向着不可知的深渊滑去。
(第四卷 第9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