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集贤苑。
江雨桐的“风寒”并未痊愈,反而因心绪不宁、担忧前线而更添了几分虚弱。但她依旧强打精神,上午去东宫看了太子。太子似乎也感应到紧张气氛,比往日乖觉,但小脸上总带着一丝不安。她温言安抚,又讲了一段“格物”书中关于“勇气”的故事(改编自《史记》刺客列传),见太子情绪稍稳,才回到集贤苑。
午后,她正对着那枚窗台上新出现的、带着急促警告的鹅卵石和纸笺出神,反复琢磨“雀鸟南顾,巢卵堪忧。锦鳞潜渊,或有暗流”到底何指,秦嬷嬷悄然进来,神色有些古怪,低声道:“姑娘,高公公身边的小栗子来了,说是有陛下从居庸关捎回的家书,务必亲手交给您。”
陛下家书?给她?江雨桐心中一凛,瞬间坐直了身体。“快请。”
小太监栗子年纪不大,但眼神机警,行动利落。他进来后,先谨慎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从贴身处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素面锦囊,双手奉上,低声道:“江女史,这是高公公交代,必须亲手送到您手中的。高公公让奴婢传话:陛下嘱您,按家中旧例,整理‘格物’书稿中关于‘山川险要’的附录。”
家中旧例?整理“山川险要”附录?这显然是掩人耳目的暗语。江雨桐压下心头狂跳,接过锦囊,入手微沉。“有劳公公。陛下……陛下在军中,可还安好?”
“回女史,奴婢只负责送信,前方军情,一概不知。” 栗子垂首道,行了礼,便迅速退了出去。
江雨桐示意秦嬷嬷出去守着门,自己走到内室,就着窗光,小心地拆开锦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枚温润的墨玉佩,触手生凉,云纹古朴。她心中一动,翻转过来,对着光线仔细端详,果然在某个角度,看到了那个极其细微、宛若天然的“枢”字痕迹。这是……王府旧物?陛下将此物给她,是何深意?
她压下疑惑,又取出那封没有署名的火漆密信。展开,信很短,字迹是皇帝亲笔,力透纸背:
“雨桐卿鉴:关山阻隔,音讯难通。此佩乃旧邸信物,见佩如晤。朕离京仓促,然社稷之重,太子之幼,未尝一刻敢忘。今付此佩于卿,非为常情。若他日,关前有‘月晦’、‘星陨’之噩耗传京,或京师突发‘癸水泛滥’、‘阴云蔽日’之剧变,朝堂失措,宫阙震荡,卿可持此佩,直见太子与徐公光启,示以此书。彼等自知朕意。此任至重,托于卿之忠贞智略。万望珍重,以待重逢。”
信末依旧无署名,但那一笔一划,皆是她熟悉的、属于皇帝的刚劲与决绝。
江雨桐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指尖冰凉。这并非寻常家书,而是一道密诏,一道在皇帝可能遭遇不测、或京师发生颠覆性巨变时,启动备用权力核心、托付后事的密诏!而皇帝,将传达这密诏的信物与使命,交给了她!一个无品无级、孀居宫廷的女史!
“月晦”、“星陨”——皇帝若有不测。“癸水泛滥”、“阴云蔽日”——“癸”字符号势力在京城发动全面叛乱或阴谋。届时,她需凭这枚墨玉佩和这封密信,直面太子和内阁首辅,传达皇帝或许是最后的旨意!
这信任,重如山岳!这责任,险如深渊!
皇帝将如此关乎国本存续的隐秘钥匙交给她,不仅是对她忠诚与能力的绝对信任,更是将她置于了风暴的最中心!一旦需要动用此佩,那必是天地倾覆、乾坤倒悬的至危时刻!她能否在那种情况下,安然见到太子和徐光启?又会面临多少明枪暗箭?
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炽热、更加决绝的情感也从心底涌起。他在那般险地,在箭矢横飞的关墙之上,在谋划退敌之时,竟还思虑至此,将如此身后之事,托付于她!这份超越君臣、近乎生死相托的信任,让她心中那片因离别和担忧而始终冰冷的角落,轰然燃起熊熊烈焰。
她小心翼翼地将密信原样折好,与墨玉佩一起,贴身收藏。那冰冷的玉佩贴在心口,仿佛与他铠甲内那枚“安”字香囊,有了某种跨越山河的共鸣。
“陛下……” 她望向北方,眼中再无彷徨,只有一片清澈的坚定,“臣,定不负所托。”
然而,就在她刚刚藏好密信,平复心绪,准备去书房继续整理那些“山川险要”附录(既是掩饰,也是真的想为他做些什么)时,秦嬷嬷又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姑娘,慈宁宫的贺嬷嬷来了,说是奉太皇太后懿旨,来看看姑娘的病,还……还带了赏赐。”
贺嬷嬷?又来了?江雨桐心头一紧。皇帝刚刚将密信托付给她,慈宁宫的人就再次上门?是巧合,还是……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发髻,深吸一口气,迎了出去。无论来意为何,此刻,她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第四卷 第9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