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是朕疏忽了。” 他看着她沉静而透着担忧的眼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因这坦诚而明智的对话,略微松弛了一丝。“你……很好。看得很清楚。”
这句夸赞,出自皇帝之口,已是极重。江雨桐心中一暖,连忙道:“臣妾妄言,陛下不罪,已是天恩。”
“朕问你这些,非是让你卷入朝争。” 林锋然正色道,“而是你在宫中,又经历过那些事,眼睛亮些。日后若察觉有何异常,无论关乎前朝后宫,太子皇后,乃至……朕自身,都可凭朕赐你的金牌,直接报与朕知,或告知冯保、徐先生。不必顾虑。”
这是赋予了她一定的监察与密报之权,而且是明示的。江雨桐心中震动,知道这既是信任,也是将她更紧地绑在了这艘风雨飘摇的巨舰之上。她没有退缩,郑重下拜:“臣妾……领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信重。”
“起来吧。” 林锋然挥了挥手,似乎想结束这次沉重的谈话,但目光扫过她依旧单薄的身形,又开口道,“你伤势初愈,也要好生将养。朕让太医开的方子,要按时服用。缺什么,直接让高德胜去办。”
“谢陛下关怀,臣妾记下了。”
“嗯,退下吧。”
江雨桐再次行礼,缓缓退出西暖阁。直到走出乾清宫,被冬夜寒冷的空气一激,她才发觉后背竟已渗出薄薄一层冷汗。与帝王奏对,看似平静,实则字字千钧,如履薄冰。但经此一番交谈,她对皇帝的困境有了更深的理解,心中那份原本因“选妃”风波而起的些许惶惑与自怜,反而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坚定的、要与他并肩面对这暗流汹涌的决心。
然而,就在江雨桐离开乾清宫不久,一份来自南京的八百里加急密报,被送到了林锋然案头。是冯保派往南京查抄守备太监府邸及涉案商号的心腹所发。
林锋然迅速拆看,脸色越来越沉。密报称,南京守备太监马坤(已被锁拿)府中,查获大量与沿海数家大商号(包括颜姓东主)往来的秘密账册、书信,以及……数封与京中某些官员联络的信件副本!信中虽多用暗语,但提及“北事”、“宫中”、“子嗣”等字眼,并隐约有“相助”、“通气”之约!更令人心惊的是,在搜查颜姓东主在泉州的一处隐秘货栈时,发现了少量未及运走的“癸水精”原料,以及……几份誊抄的、关于后宫妃嫔遴选制度、以及京中部分适龄官宦女子家世背景的详细文档!
南方势力,果然不仅在财力物力上支持“癸”字符号,更早已将触手伸向了朝堂,甚至开始搜集后宫选秀的信息!他们想干什么?为“选妃”做准备?安插自己人?那些与马坤联络的京官,又是谁?是否与今日朝堂上胡汝宁的发难有关?
“砰!” 林锋然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怒火与杀意,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喷涌!这些蛀虫!这些国贼!北边将士在浴血拼杀,他们在后方疯狂敛财、勾结外寇、祸乱宫闱不说,如今竟敢将主意打到他的后宫,他的子嗣上来!
“冯保呢?让他立刻来见朕!” 他厉声对高德胜喝道。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离京师数千里之外的泉州港,那处幽静的宅院书房内,烛火通明。
颜姓东主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那位斗笠人,以及另外两名神色精悍、一看便是常走海路的人物。
“京师的消息,皇帝驳回了。” 斗笠人低声道,“但水已搅浑。皇后那边,似乎有些撑不住了。咱们在京里的人回报,坤宁宫今日气氛极差,皇后滴水未进。”
“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颜东主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中精光闪烁,“一次不成,就来两次。皇帝能挡一次,还能次次都挡?水滴石穿的道理,他难道不懂?况且,” 他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咱们手里,不是还有别的‘石子’么?马坤虽折了,但他之前疏通的那些线,有些还能用。告诉京里,可以动一动那些‘闲棋’了。不必直接提选妃,可以从……宗室亲王、勋贵之家入手。皇帝不是重嫡长、重太子么?若是有德高望重的老宗亲,或者有分量的勋贵,出于‘公心’,提请陛下为防万一,先过继或挑选近支宗室幼子,以备不虞……你们说,皇帝该如何应对?”
过继或挑选近支宗室子以备不虞?!这是直接动摇太子根本,甚至是否定太子康复可能的毒计!一旦此议兴起,对皇后和太子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朝野必将更加动荡!
斗笠人和另外两人闻言,眼中都闪过惊佩之色。“东主高见!此计大妙!既避开了直接逼宫选妃的锋芒,又直指要害!皇帝若允,则太子地位危矣,中宫更形同虚设;若不允,则坐实了‘不恤宗庙、不顾大局’之名,必失宗亲勋贵之心!”
“去吧,小心安排。海上的货,走得怎么样了?” 颜东主问另一人。
“东主放心,那批‘新家伙’和‘癸水’原料,已分装数船,绕道琉球、朝鲜,走的是最僻静的海路,接应的人都已到位,定能平安送入辽西。女真那边的贵人,很是期待。”
“好。陆上、海上,双管齐下。咱们这位小皇帝,打了胜仗,除了内贼,就以为高枕无忧了?呵呵,这大明的江山,水还深着呢。” 颜东主放下茶盏,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脸上露出一抹冰冷而笃定的笑容,“风,既然已经起了,就不会轻易停下。咱们,只需静待风向,顺势而为即可。”
夜,愈发深了。北方的宫廷,南方的私宅,无形的博弈在黑暗中激烈进行。而紫禁城坤宁宫内,皇后钱氏对着昏黄的灯火,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太子幼时佩戴过的长命锁,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窗外的风声,听在她耳中,如同无数窃窃私语的嘲笑与逼迫。
侍女悄声进来,欲劝她安寝,却见她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嘶哑地问道:“你说……若是本宫……主动为陛下操持选秀之事,那些朝臣,是不是就不会再逼陛下了?洛儿……洛儿是不是就能安稳些?”
侍女闻言,骇然失色,扑通跪倒:“娘娘!万万不可啊!”
(第四卷 第11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