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扫视殿内诸臣,目光最终落在御案上那份关于“祭祀仪注”的奏疏上,仿佛过了许久,才用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淡淡道:“诸位爱卿,心系社稷,所言……亦有理。”
此言一出,徐光启等人心头一沉,安王等人眼中则闪过一丝喜色。
“然,” 林锋然话锋一转,“祭祀大典在即,年关诸事繁杂,太子仍需静养,皇后凤体亦需将息。此时大张旗鼓议及选秀,恐惊扰圣躬,徒乱人心。此事……关乎礼制,确需慎重。着礼部、宗人府,先行查考历代选秀旧例、章程规制,详加议拟,务必周全。待开春之后,太子病情稳定,皇后康健,再行呈报,朕自有裁断**。退朝。”
他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他承认了“选秀”关乎礼制,需要“议拟”,这是妥协,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也暂时堵住了他们的嘴;但他将时间推到了“开春之后”,且加上了“太子病情稳定、皇后康健”的前提,这是拖延,也是设置了障碍。更重要的是,他强调了“朕自有裁断”,保留了最终决定权。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未激化矛盾,也未放弃底线。但所有人都明白,“选秀”这个潘多拉魔盒的盖子,已经被撬开了一条缝隙。风暴,已然开始酝酿。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朝野,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入了深宫。坤宁宫内,已被变相软禁、神情时而恍惚时而异常“清醒”的皇后钱氏,在听闻皇帝迫于压力、下令礼部宗人府“查考议拟”选秀章程后,呆坐了半晌,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而诡异,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下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对着虚空,喃喃道:“好……好……终于……还是要选了……本宫……本宫也算……尽责了……”
而消息传到集贤苑时,江雨桐正在窗下,对着那盆皇帝后来特意让人送来的、在暖阁中提前绽放的萱草出神。翠绿的叶片舒展,淡黄的花朵袅娜,在这严寒的深宫,显得格外生机盎然,也格外……刺眼。
秦嬷嬷带着哭腔,将朝堂上的风波转述给她,末了抹着眼泪道:“姑娘,这可如何是好?陛下他……他也是不得已啊!”
江雨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着萱草叶片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许久,她松开手,轻轻抚平叶片的褶皱,仿佛抚平自己心头的波澜。
“嬷嬷,”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替我收拾一下。我们……出宫。”
“出宫?” 秦嬷嬷愕然。
“嗯。” 江雨桐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清减却沉静的容颜,缓缓取下鬓间那支萱草玉簪,握在手心,冰凉的玉质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我父亲留下的官邸,应该还能住人。去禀报内务府和皇后娘娘……就说我旧疾复发,宫中喧扰,不利静养,需出宫回府调治。一应宫务、东宫教导事宜,请皇后娘娘另择贤能。”
她要走。在“选秀”风波刚刚掀起、前途未卜的时刻,她选择主动离开这漩涡中心。不是逃避,而是清醒。她留在宫中,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皇帝额外的软肋与负担,也会让自己陷入无尽的痛苦与挣扎。离开,是对他此刻困境最好的体谅,也是对自己最后的保护。
秦嬷嬷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心疼得无以复加,却知这是眼下最明智、也最无奈的选择,含泪应下,匆匆去办。
旨意很快批复下来,皇后“准奏”,内务府“照例办理”。出宫的手续在一种异样的静默与高效中完成。没有人来送,也没有人多问,仿佛她的离去,是一件心照不宣、理所当然的事情。
离宫那日,天色阴沉,寒风刺骨。江雨桐只带了最简单的行装和秦嬷嬷等寥寥几个忠仆,乘坐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从西华门悄然而出。她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巍峨的宫墙,只是将轿帘轻轻放下,将那枚萱草玉簪,紧紧贴在心口。
轿子吱呀呀地驶过覆雪的长街,驶向父亲留下的、位于城南僻静处的旧官邸。那里,将是她暂时的、也是未知的避风港。而紫禁城内,关于“选秀”章程的“查考议拟”,已在礼部和宗人府紧锣密鼓地展开。安王府中,灯火常明,往来之人神色莫测。冷宫深处,服下“回春汤”后精神似乎“好转”许多的太皇太后,听着佝偻太监的禀报,脸上露出了森然而快意的笑容。
岁寒未尽,余烬犹温。然而,一场关乎后宫格局、朝堂势力乃至帝国未来风向的“玉堂春动”,已在这凛冽的寒意中,无可避免地拉开了序幕。每个人,都被卷入其中,无人能够真正置身事外。
(第四卷 第12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