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然心下一沉,太后果然消息灵通。“是,儿臣已命全城搜捕,并彻查其党羽。”
“跑了也好。跑了,有些藏在洞里的大老鼠,才敢探头。” 太后语气莫名,捻动了一颗佛珠,“哀家今日叫你来,不是为安王,也不是为昨夜之事。是为你,也为……那个叫江雨桐的孩子。”
来了。林锋然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些,面上却不动声色:“母后请讲。”
太后看着他,目光深邃,缓缓道:“这两日,哀家召见她两次,说了不少话。这个孩子,哀家仔细看过了,也问过了。她父亲江源,哀家有印象,是个端方君子,可惜了。她呢,承了她父亲的品性,却比她父亲……多了几分清醒,也多了几分不易。”
林锋然静静听着,心却提了起来。太后到底如何评价?
“她跟哀家说,对你,是敬慕感佩,视你为知己之交。所求的,不是妃嫔名分,宫阙荣宠,而是不相疑,不相负。愿以才学报效,整理典籍,分忧文墨,居于宫外,以平常心守己身。” 太后将江雨桐的话几乎原样复述,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林锋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一股酸涩的热流猛然冲上鼻腔,又被他强行压下。她……她竟在太后面前,如此坦荡地说出这些话!不相疑,不相负……这是她对他雪夜誓言的回应,也是她为自己选择的、最艰难的一条路。
“你听听,” 太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这像是惑主乱政、希图攀附的狐媚女子能说出的话吗?哀家在这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是真心,是假意,是通透,是糊涂,哀家这双老眼,还分得清。”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凝重:“皇帝,你是天子,肩上的担子,比山重。这后宫,不仅仅是你的家事,更是朝局的一部分,是天下人的表率。皇后如今那个样子,太子又需静养,‘选秀’之事迫在眉睫,朝野物议汹汹。这些,哀家都知道,你也难。”
林锋然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等待太后的下文。
“江氏这孩子,有才学,有心胸,明事理,知进退。更难得的是,她对你,是真心敬着,护着,也懂你的难处。这样的女子,若只因‘规矩’二字,便强行纳入后宫,与那些只知争宠弄权、或背后站着各家的秀女混杂一处,反倒是埋没了她,也……辱没了你们之间那份情谊。”
太后的话,如同惊雷,在林锋然耳畔炸响。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太后的意思……难道是……
“哀家思前想后,” 太后缓缓说出那个石破天惊的建议,“与其强求名分,将她置于后宫那口大染缸里,徒增风波,也让她煎熬,不如……换个法子。”
“请母后明示。” 林锋然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朝开国之初,太祖、成祖时,宫中曾有‘翰林女史’、‘宫廷首席典籍’等职,掌理宫内图籍、文书,备顾问,侍讲读,地位清贵,不涉妃嫔事务。此制后世虽渐弛,然祖制犹在。” 太后的目光清亮,一字一句道,“江氏出身书香,才学堪用,又曾于宫中有功。皇帝可下旨,特设‘宫廷首席女史’一职,秩比正五品,专司整理编纂宫内珍稀典籍、先帝实录辅助、及皇子教育之文墨事宜。赐居宫中专设之文华阁或集贤苑旧址,准其出入某些特许之藏书殿阁。此职独立于后宫系统之外,直属皇帝或内阁兼管,见君奏对,皆依朝臣之礼**。”
宫廷首席女史!正五品!独立于后宫之外!依朝臣之礼!
林锋然脑中嗡嗡作响,被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提议震住了。这等于是在森严的后宫制度之外,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狭窄却合法的通道!给予江雨桐一个正式、清贵、且能充分发挥她才干的身份,让她能够光明正大地留在宫中(或至少频繁出入宫禁),与他保持一种超越寻常君臣、却又合乎“祖制”与“才用”的联络与互动。这既全了规矩,堵住了那些以“名分”说事的嘴,又实实在在给了他们一个相对合理、相对自由的相处空间。
这不仅仅是默许,这简直是……一种充满智慧与魄力的庇护与成全!
“母后……此法,朝臣恐有非议……” 林锋然艰难开口,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他从未敢如此设想。
“非议?” 太后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冷意的弧度,“祖制煌煌,有何非议?皇帝拔擢有功、有才之臣,有何非议?难道只有将女子纳入后宫,才不算非议?哀家看,是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管得太宽了!皇帝,你如今已非初登大宝之时,北疆大捷,威望正隆。昨夜又果断平乱,震慑宵小。此时乾坤独断,复一前朝旧制,擢一有功才女,谁敢真正置喙?就算有那等不开眼的御史聒噪,自有祖宗成法和天下公论挡着!”
太后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与果决:“更何况,此女留在宫中,以才侍君,不涉后宫倾轧,不引外戚之患,对稳定朝局,对太子将来之教益,对皇帝你身边有个能说几句真话、出几分真力气的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难道不比为选进一群不知根底、只会搅风搅雨的秀女,强上百倍?!”
一席话,如同醍醐灌顶,又似烈火烹油,将林锋然心中多日的阴霾、纠结、无力感,瞬间灼烧出一个透亮的缺口!是啊,他为何总要被困在“纳妃”与“不纳”的死局里?为何不能跳出这个框架,用更堂皇正大、更有利于朝局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太后的提议,不仅给了他一条路,更是给了江雨桐应有的尊严与位置,也给了这混乱朝局一股难得的清流!
“只是……” 林锋然想起那神秘警告,想起“祸藏仁寿”四字,心中终究存了一丝疑虑,“母后为何……如此帮她?如此……为儿臣谋划?”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锁太后。
太后与他对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神色,缓缓道:“皇帝,你是不是觉得,哀家久居深宫,吃斋念佛,便真是个糊涂老太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管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如秋日落叶:“安王与南边的勾连,水月庵那点蹊跷,甚至……你父皇晚年,宫里一些不那么干净的风声,哀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有些事,哀家管不了,也不能管。但哀家看着你这些年不容易,看着这宫里宫外,鬼蜮伎俩层出不穷,看着皇后……看着太子遭罪,心里……也痛。”
“江氏这孩子,是变数,但未必是坏变数。她父亲……或许也曾察觉过什么。哀家帮她,是惜才,是怜她一片赤诚,也是……为这朱家江山,为你,留一条或许能廓清妖氛、稳住根基的 蹊径。” 太后的目光变得幽深,“这条路不好走,荆棘密布。但总比无路可走,或所有人都挤在那条注定腥风血雨的死路上,要强。皇帝,你明白吗?”
林锋然心头巨震。太后话中有话!她不仅知道安王与南方勾结,似乎对更深层的隐秘也有所察觉,甚至可能知道父亲江源当年之事!她此举,既是成全,也是布局,是将江雨桐这枚“棋子”,放在了棋盘上一个既能保全、又能发挥意想不到作用的关键位置!
是信任,也是托付。是慈母心肠,也是政治智慧。
林锋然缓缓站起身,对着太后,郑重地、深深地,躬身一礼:“儿臣……谢母后深恩,谢母后……为儿臣,为这江山,苦心谋划!”
这一礼,发自肺腑。
太后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疲惫的欣慰,轻轻摆了摆手:“去吧。好生筹划。旨意要下得漂亮,理由要摆得堂堂正正。至于江氏那边……哀家会让她明白。这玉尺已备,能量出多少才,能走出多远路,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玉尺量才,宫阙新途。一场风暴过后,深宫中最有权势的女人,亲手划下了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起跑线。而跑道上的孤勇者与帝王,又将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厚望与凶险的机遇?
(第五卷 第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