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一时寂静。侍立的太监早已无声退到门外。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炭火偶尔噼啪。
林锋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这身新袍服是否合身,她是否安好。然后,他移开视线,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份刚拟好的章程。
“江女史,” 他开口,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你的职司,圣旨上已言明。具体章程,内阁与礼部正在详拟,不日便会下发。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些话,需当面交代。”
“臣恭聆圣训。” 江雨桐微微躬身。
“其一,” 林锋然缓缓道,“你之职责,首在整理宫藏典籍。文渊阁、皇史宬乃至大内秘库中,多有珍本、孤本、前朝实录稿本,年久散乱,或需校勘,或需编纂提要。此事繁琐浩大,非一朝一夕之功,你可拟定章程,徐徐图之。所需人手、物料,可具本陈奏,朕会吩咐内府与翰林院协同。”
“臣领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江雨桐应道。这是她所长,也是她安身立命之本。
“其二,东宫那边。” 林锋然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沉重,“太子病情已有起色,不日或将正式康复临朝。然经此大病,需好生将养,课业亦不可荒废。你之才学品性,朕与太后皆信得过。待太子精力允许,你可酌情,以讲读、伴读之名,为其讲解经史,潜移默化, 导其向学, 安其心神。此事不急在一时,需看太子情形,亦需……谨慎行事。”
为太子讲读!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极重的责任,更是将她与“国本”未来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江雨桐心头一震,郑重道:“臣必当竭尽所能,以圣贤之道、忠孝之义启迪殿下,悉心呵护殿下身心。”
“其三,” 林锋然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深邃如夜,“你既直属于朕,见对奏事,依外臣之礼。日后若有关于典籍整理、文教事宜,乃至……有所见闻,有所思虑,无论巨细,皆可具本或请求面奏。朕给你这份权责,是望你以才学报国,以清醒立身,非为虚衔。宫中耳目众多,人心复杂,你身处此位,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当谨言慎行, 明哲保身,但亦不必因畏惧人言,而失了本心与胆气。万事,有朕在。”
最后一句“万事,有朕在”,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这不是情话,是承诺,是支撑,也是将她完全纳入他羽翼之下的宣告。
江雨桐的眼眶瞬间发热,她用力眨去湿意,起身,再次深深下拜:“陛下隆恩,臣……没齿难忘。臣必当恪尽职守, 洁身自好, 以才学侍君, 以忠贞报国。定不负陛下信重,太后期许。”
“起来吧。” 林锋然的声音柔和了些许,“集贤苑已为你收拾妥当,一应用度,不必吝惜。身边伺候的人,若不妥帖,可让高德胜为你更换。若有急事……” 他沉吟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萱草叶”之事,那是他们之间最隐秘的通道,不宜在此提及,“可让可靠之人,直接寻冯保或高德胜。”
“臣明白。”
“好了,你去吧。好生安顿。三日后,朕要看到你关于整理宫藏典籍的初步条陈。” 林锋然摆了摆手,恢复了帝王处理公务的常态。
“臣遵旨,臣告退。” 江雨桐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走出文华殿,冬日明亮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回望那座巍峨的殿宇,心中百感交集。这次召见,与其说是布置职司,不如说是一次交底,一次托付,也是一次无声的壮行。
前路依然莫测,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他的江山要扛,她也有她的玉尺要执。不相疑,不相负——这条路,他们终于可以试着,并肩走一程。
然而,就在江雨桐返回集贤苑的路上,途经御花园一处僻静角落时,假山石后,忽然转出一个端着托盘、低眉顺眼的小宫女,似乎走得急了,险些与江雨桐撞上。
“奴婢该死!冲撞了女史!” 小宫女吓得连忙跪倒。
“无妨,起来吧。” 江雨桐温声道。
小宫女起身,匆匆一瞥间,江雨桐看到她托盘下,似乎压着一角熟悉的、印有凤纹的宫笺,而那宫笺的边缘,隐约有一点不同寻常的暗红色污渍,像是……血迹?
小宫女似乎察觉了她的目光,慌忙用袖子盖住托盘,匆匆行礼离去,方向却是……仁寿宫?
江雨桐站在原地,望着小宫女迅速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心头那刚刚因皇帝召见而稍定的波澜,再次被搅动。仁寿宫……血迹宫笺……太后……
玉尺虽执,宫阙深深。方才启程,暗涌已至。
(第五卷 第1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