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京营、改良邪术……这张网越扯越大,牵扯的人越来越多。林锋然感到一阵心悸,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切的愤怒与冰凉。他的帝国肌体,竟然被腐蚀至此!
“给朕继续挖!顺着兵部、京营这两条线,还有那邪术的来源,给朕一查到底!凡是涉案者,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林锋然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杀意。
“奴婢明白!” 冯保迟疑了一下,低声道,“皇爷,还有……仁寿宫那边,今日似乎也有些动静。李芳在审问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好像跟什么带血的宫笺有关。另外,江女史今日调阅了闽浙粤的地方志和海防图志。”
仁寿宫……带血的宫笺?林锋然眉头紧锁。太后也在查?而且似乎也发现了什么?江雨桐调阅地方志,是在履行“女史”职责,还是……她也开始在父亲那条线上深挖了?
“知道了。太后那边,不必干涉,但给朕盯紧了。江女史那边……她既然在做事,就由她去。但务必要确保她的安全,集贤苑内外,给朕守好了。” 林锋然沉声吩咐。他知道,随着江雨桐以“女史”身份正式介入,随着太后暗中的动作,随着他自己追查的深入,这潭水会越来越浑,水下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快地浮出水面。
风暴并未停歇,只是在酝酿更大的能量。
戌时,集贤苑书房。
烛火通明。江雨桐面前的书案上,除了典籍书目,还多了一本从内府新调来的、纸张已泛黄脆化的《闽海舆图考略》(抄本)。她小心地翻看着,目光在一处名为“嘉禾屿”(厦门)的标注旁停留,那里有前人用朱笔写的一行小字批注:“岛民多以海为田,番舶丛集,私贩时有。隆庆、万历间,颜氏独大,与官市相表里。**”
颜氏!果然!官方的舆图志中也提到了这个“颜氏”,且明确指出其“与官市相表里”,说明这个家族不仅是大海商,更与官府有着密切甚至共生的关系!这与父亲私藏海图上“颜氏海市颇诡,货异于常”的批注,相互印证!
她的心跳加快,继续翻找。在另一页关于“月港”的记载中,又看到一行模糊的笔记:“海禁时紧时弛,此地为私贸渊薮。闻有‘癸’字商号,行踪诡秘,货通番夷,疑与颜氏有涉。”
“癸”字商号!与颜氏有涉!父亲笔记中的“癸”字符号,竟然真的在官方记载的侧面记录中出现过!虽然只是“闻”,只是“疑”,但这已足够惊心动魄!这说明“癸”字符号代表的势力,在东南沿海的走私网络中,早已不是秘密,甚至可能曾引起过官方的注意,只是未能深查,或查不下去!
江雨桐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父亲当年,是否就是因为察觉了“颜氏”与“癸”字符号背后的巨大阴谋与牵连,才感到危险,留下线索,匆匆调离?
她必须将这两条记载抄录下来。正当她提笔欲写时,窗外庭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瓦片松动的“喀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是风声。
江雨桐执笔的手一顿,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缓缓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书房后窗外的檐角。她轻轻吹熄了手边最近的一盏烛台,只留书案远处一盏,让书房大半陷入昏暗。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挪到书架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片刻的死寂。
然后,她看到后窗的窗纸上,缓缓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似乎正在向内窥探的人形轮廓!那轮廓静止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室内情况,随即,一根细长的、仿佛铜管般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刺破了坚韧的高丽窗纸,探入室内一小截。
不是贼,是有人想用“吹箭”或类似工具暗算她!
江雨桐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目光死死盯住那截探入的铜管。
然而,预想中的毒针或迷烟并未出现。那铜管只是静止在那里,几息之后,竟有一小卷纸捻,被从管中轻轻推出,飘落在窗下的地砖上。随即,铜管迅速收回,窗纸上的人影一晃,消失不见。紧接着,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一阵迅速远去的、衣袂破风声。
人走了?只是……送信?
江雨桐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挪到窗边,捡起那卷纸捻。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小字,墨迹新鲜:
“颜已东渡,祸水西引。 三日内,京西妙峰山,‘癸’踪现。 慎之!”
颜已东渡(逃往倭国)!祸水西引(阴谋转向西方)!三日内,京西妙峰山,“癸”字符号踪迹将现!
又是那个神秘信使!这次送来的警告更加具体、急迫!妙峰山?那是京郊一处香火颇盛的佛教名山,也有许多达官贵人的别业山庄。“癸”字符号的余孽,或者说与他们勾结的势力,要在那里聚集?所图为何?
这警告是真是假?是不是调虎离山,或引她入彀的陷阱?但“颜已东渡”与皇帝那边的情报吻合,“祸水西引”也与之前警告一致。
江雨桐捏着纸条,指尖冰凉。她该怎么做?立刻报告皇帝?可这消息来源不明,她如何解释?若是陷阱,岂不连累皇帝?可若是真的,事关重大……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书案上那对羊脂玉平安扣上。太后说,若有“不可解之难”,可持此扣,递信于“水月庵静安”处。
这算不算“不可解之难”?
寅卯之交,最是黑暗。而深宫中的孤女,手握惊雷,却不知该投向何方,又该相信何人。
(第五卷 第1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