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文华殿常朝。
西厢房火灾的余烬尚未完全冷透,空气中似乎还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朝堂之上,关于“摊丁入亩”试点与清查寺庙田产的暗流仍在汹涌,反对者虽因皇帝派遣钦差、赐尚方宝剑的雷霆手段而暂时噤声,但那份压抑的不满与警惕,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百官低垂的眼帘和谨慎的言辞间无声涌动。
然而今日,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却抛出了一个比“摊丁入亩”更让满朝文武瞠目结舌、甚至感到某种根本性撼动的议题。
“……北疆烽火暂熄,然建 虏 骑 射 之 精, 火 器 之 利, 诸 卿 皆 有 所 闻。 东 南 海 疆 不 靖, 倭 寇 、 西 番 之 船 坚 炮 利, 亦 非 虚 言。” 林锋然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重,“去岁《格物溯源》之编纂,使朕深感,治 国 安 邦, 不 仅 需 熟 读 经 史, 明 晓 仁 义, 亦 需 通 晓 天 文 地 理, 明 辨 物 性 算 理, 方 能 制 器 强 兵, 兴 利 除 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臣工,缓缓道:“我 朝 开 科 取 士, 为 国 抡 才, 历 二 百 余 载。 所 试 经 义 、 策 论, 固 可 择 选 通 达 治 体、 文 章 华 国 之 才。 然 于 兵 事 、 河 工 、 农 桑 、 工 匠 、 算 学 等 实 用 之 学, 涉 猎 不 深, 甚 或 视 为 末 技, 此 恐 非 国 家 长 久 之 福。 朕 思 之, 欲 于 今 后 科 举 之 中, 酌 量 增 设 ‘ 算 学’、 ‘ 格 物’等 实 用 科 目, 或 于 殿 试 策 问 中 加 入 相 关 实 务 考 较, 以 期 选 拔 通 今 博 古、 学 贯 天 人 之 全 才, 诸 卿 以 为 如 何?”
增设算学、格物为科举科目?!殿试考较实学?!
此言一出,不啻于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如果说“摊丁入亩”触动的是士绅的钱袋子,那么此举,在许多人看来,简直是在动摇士人安身立命的根本——“道” 与 “术” 的尊卑秩序!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比讨论“摊丁入亩”时更加激烈、更加“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卫道”悲愤的反对声浪!
“陛下!万万不可!” 礼部尚书,一位年高德劭、以理学名世的老臣,率先出列,因为激动,胡须都在颤抖,“科 举 取 士, 所 取 者, 圣 人 之 ‘ 道’也! 自 唐 宋 以 来, 皆 以 经 义 、 诗 赋 、 策 论 为 本, 盖 因 其 能 考 较 士 子 心 性 、 学 问 、 见 识, 是 否 深 得 圣 人 治 国 平 天 下 之 ‘ 道’。 算 学 、 格 物 , 不 过 器 用 之 ‘ 术’, 匠 作 之 ‘ 技’, 如 何 能 与 圣 人 之 道 并 列 于 科 场? 此 非 取 士, 实 为 ‘ 以 术 乱 道’, ‘ 舍 本 逐 末’! 若 行 此 法, 恐 天 下 士 子 皆 将 弃 经 史 而 逐 奇 技 淫 巧, 圣 学 不 明, 人 心 陷 溺, 国 家 危 矣!**” 老尚书言辞激烈,将“算学格物”直接贬为“器用之术”、“奇技淫巧”,并上升到“以术乱道”、“舍本逐末”、“国家危矣”的高度。
“臣附议!” 翰林院掌院学士紧接着出列,他是两榜进士出身,清流领袖,语气沉痛,“陛下!我 朝 以 儒 立 国, 以 孝 治 天 下。 士 人 所 习, 当 为 修 身 齐 家 治 国 平 天 下 之 大 道。 算 学 不 过 锱 铢 之 计, 格 物 无 非 草 木 之 辨, 焉 能 与 经 天 纬 地 之 学 同 日 而 语? 且 科 举 乃 天 下 文 脉 所 系, 风 教 所 关, 若 轻 易 更 张, 引 入 杂 学, 必 使 士 风 浮 薄, 学 脉 淆 乱, 后 患 无 穷! 伏 乞 陛 下 三 思!**” 他将算学格物贬为“锱铢之计”、“草木之辨”,认为会败坏士风,淆乱学脉。
这两位重臣一开口,犹如点燃了火药桶。无数官员,尤其是出身科举正途、以诗文经义立身的文官,纷纷出列附议,引经据典,慷慨陈词。他们从孔孟之道谈到程朱理学,从三代之治谈到本朝祖制,核心论点高度一致:道为体,术为用;道为本,术为末。科举是取“道”之途,绝不可被“术”所污染。 甚至有人隐隐指责,皇帝此议是受了“近习小人”(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御座旁的屏风)的蛊惑,忘了为君之本。
支持者?寥寥无几。只有徐光启等少数几位本就重视实学的官员,以及个别兵部、工部的官员,小心翼翼地说几句“实学亦有裨益”、“可酌情考量”,但在排山倒海的反对声浪中,显得微弱无力。就连一些原本支持“摊丁入亩”的官员,在此事上也保持了沉默或转向反对——赋役改革尚可说是“均平赋税,仁政爱民”,但动摇科举根本、混淆道术之别,触犯的是整个士林阶层的精神信仰和学术权力,无人敢轻易站到对立面。
屏风后,江雨桐执笔记录的手,第一次感到了明显的凝滞。她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反对力量。这不再是利益之争,而是观念与道统之争。皇帝要动的,是延续千年、深入骨髓的“重道轻技”的思想根基。其阻力,比触动田产利益,不知要庞大、顽固多少倍。
她看到御座上,林锋然的脸色越来越沉,下颌线条紧绷,眼中那簇因为西厢房纵火案而未曾熄灭的怒火,此刻混合了更深的郁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孤愤。他想强国,想引进实用之学,却遭遇如此一致的、仿佛他是在掘士林祖坟般的激烈反对。
朝会最终在不欢而散、毫无结果中结束。林锋然没有强行下旨,但也没有收回提议,只是沉着脸宣布“再议”。
午后,乾清宫西暖阁。
低气压弥漫。林锋然面前的御案上堆着几份言辞尤为激烈的反对奏疏,被他扫落在地。他负手站在窗前,背影透着一股压抑的躁怒。
“迂腐!顽固!食古不化!” 他低声咒骂,一拳砸在窗棂上,“朕只是想让人多懂些算账、多看些物性,好去修河堤、造火器、兴农桑!在他们眼里,就成了‘以术乱道’、‘败坏士风’!难道这江山,是靠吟诗作对、空谈性理守住的吗?!”
冯保和高德胜垂首侍立,不敢出声。
“陛下,” 徐光启被宣召而来,脸上也带着疲惫与无奈,“老臣深知陛下求治之心,亦知实学之要。然科举之事,关乎天下士人进身之阶,数百年来唯经义是崇,其势已成,其见已深。骤然更张,确如掀翻房顶,非但无功,恐激起大变。还望陛下……暂息雷霆之念,徐图良策。”
“徐先生也认为朕错了?” 林锋然猛地转身,眼中带着血丝。
“老臣不敢言陛下有错。” 徐光启深深一躬,“然治 大 国 若 烹 小 鲜。 火 候 不 到, 强 行 翻 搅, 只 会 焦 糊。 科 举 改 制, 尤 其 是 涉 及 ‘ 道 ’ ‘ 术’之 争, 更 需 循 序 渐 进, 以 润 物 无 声 之 法, 慢 慢 浸 润 , 方 有 可 能 移 风 易 俗。**”
“循序渐进?润物无声?” 林锋然冷笑,“等他们自己醒悟?等到何时?等到建虏破关,西番叩海吗?!”
他烦躁地挥挥手,让徐光启先退下。独自在殿内踱步良久,胸中那股郁气难平。他知道徐光启说得有道理,但他等不起,这个国家也等不起。可面对几乎整个文官集团的反对,强行下旨,结果可能就是政令不出紫禁城,甚至引发朝局剧烈动荡,给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以可乘之机。
“冯保,去集贤苑,请江女史过来一趟。” 他终于停下脚步,沉声道。此刻,他需要那个能懂他孤愤、也能给他冷静建议的人。
申时,集贤苑书房。
江雨桐其实已经大致猜到了皇帝召见的缘由。朝会上的风波,她亲身经历。此刻,她面前也摊开着几卷书,并非经史,而是《梦溪笔谈》、《天工开物》(手抄残本)以及一些前朝关于国 子 监 算 学、** 钦 天 监 选 拔 的零星记载。她在寻找历史的脉络,寻找或许可供借鉴的、不那么激烈的变革方式。
“陛下召见,想必是为了科举增科之事。” 她对秦嬷嬷道,整理了一下衣襟,“嬷嬷,将这几本书也带上。”
踏入西暖阁,江雨桐能明显感觉到那股低沉的怒气与挫败感。她依礼参拜,将带来的书轻轻放在一旁。
“今日朝会,你都听到了。” 林锋然没有看她,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看?朕是否……真的错了?不该动科举?”
江雨桐抬起眼,望向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道:“陛下欲求强国富民之实才,其心可昭日月,其志可感天地,何错之有?”
林锋然身形微顿,转眸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