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女史,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江雨桐放下笔,带上刚刚整理好的笔记摘要。“有劳高公公。”
踏入西暖阁,她能明显感觉到气氛的凝重。林锋然将杨凌的最新奏报和了尘方丈的请罪折子递给她看。
快速浏览完毕,江雨桐心中已有计较。“陛下雷霆手段,迅速平定事态,避免了更大伤亡与蔓延,此乃上策。然此事恐成反对者新的话柄。他们必会指责杨御史‘妄动刀兵’、‘不恤民情’、‘亵渎佛门’。”
“朕知道。” 林锋然冷哼,“他们也就这些说辞。你有什么想法?”
江雨桐将带来的笔记呈上:“陛下,臣查阅本朝典制,太 祖、 成 祖 时, 对 寺 庙 管 控 极 严, 度 牒、 田 产、 税 赋, 皆 有 定 制。 嘉 靖 朝 亦 曾 大 规 模 清 查 寺 产。 可 见, 朝 廷 清 查 寺 庙 田 产, 核 实 税 赋, 并 非 陛 下 首 创, 乃 是 遵 循 祖 制, 廓 清 积 弊。 护 国 寺 庄 户 持 械 抗 法, 形 同 谋 逆, 杨 御 史 乃 是 依 法 平 乱, 保 境 安 民。 陛 下 可 在 朝 会 上, 以 祖 制 与 国 法 为 据, 反 驳 那 些 攻 讦 之 词。**”
她提供了历史和法律依据,将皇帝的行为置于“遵循祖制”、“依法平乱”的正义立场。
林锋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确实是个有力的回击角度。“还有吗?”
“了尘方丈上请罪折,看似恭顺,实则以退为进,将责任推给‘不肖僧人’,自己摘得干净,并想以‘佛门净地’、‘勿株连无辜’来博取同情,束缚陛下手脚。” 江雨桐分析道,“陛下可准其自查,但必须派员监 督, 且 要 求 其 不 仅 交 出 账 册, 更 要 交 出 所 有 田 产 的 原 始 地 契、 历 年 租 佃 文 书、 以 及 与 各 方 钱 粮 往 来 记 录。 同 时, 暗 中 继 续 追 查 其 与 地 方 豪 强、 朝 中 人 物 的 关 联。 若 其 真 有 不 法, 必 有 马 脚。 若 其 交 出 的 东 西 ‘ 太 过 干 净’, 反 而 可 疑。”
步步为营,既给对手压力,又留有后手。林锋然听得连连点头。“就依此议。此事,你也帮朕留心,对照你查到的典制,看看了尘交上来的东西,是否有明显漏洞或违制之处。”
“臣遵旨。” 江雨桐应下,这又是将她纳入了具体的核查工作。
“另外,” 林锋然想起什么,“格 物 院 的 事, 虽 有 波 折, 但 不 能 停。 你 继 续 与 徐 先 生 商 议 章 程。 朕 估 计, 反 对 的 声 音 会 很 大, 尤 其 是 在 这 个 节 骨 眼 上。 你 要 有 心 理 准 备。”
“臣明白。万事开头难,尤其是移风易俗之事。” 江雨桐道,“然陛 下 既 已 决 心 ‘ 暗 渡 陈 仓’, 便 不 必 过 于 在 意 一 时 之 喧 嚣。 待 格 物 院 做 出 实 绩, 培 养 出 人 才, 那 些 反 对 之 声, 自 会 渐 渐 消 弭。”
她的冷静与坚定,再次安抚了林锋然有些焦躁的心绪。他看着她清亮的眼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松弛了些许。
“你说得对。” 他缓声道,“是朕心急了。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先回去忙吧,有了进展随时来报。”
“臣告退。”
午后,江雨桐回到集贤苑,继续整理关于寺庙管制的典章。然而,秦嬷嬷又带来了一个让她意外的消息。
“女史,方才仁 寿 宫 的 苏 嬷 嬷, 派 了 个 小 宫 女 悄 悄 过 来, 说 是 太 后 娘 娘 近 日 翻 检 旧 物, 找 到 一 本 年 代 久 远 的 《 金 刚 经 》 手 抄 注 解 本, 里 面 夹 了 些 前 朝 的 老 签 , 似 乎 和 京 西 几 处 寺 庙 的 旧 事 有 点 关 系。 太 后 说 她 眼 神 不 济 了, 看 不 真 切, 若 是 江 女 史 整 理 典 籍 用 得 上, 可 以 拿 去 瞧 瞧。 东 西 已 经 送 来 了。”
秦嬷嬷捧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扁平方匣。
太后又送东西来了?还是一本夹着前朝旧签的《金刚经》注解?与京西寺庙旧事有关?在这个“护国寺”事件爆发的敏感时刻?
江雨桐心头警铃大作。这绝不可能是简单的“整理典籍用得着”。太后是在用这种方式,传递关于京西寺庙,很可能就是关于“护国寺”或者“水月庵”的更深层信息!而且,特意说明是“前朝的老签”、“眼神不济”,既解释了东西的来源(前朝),又撇清了自己的直接关联(只是偶然发现,看不懂),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赠送理由。
她小心地打开锦缎,里面是一个紫檀木扁匣。打开木匣,果然是一本纸张泛黄脆化的手抄《金刚经》注解,字体是娟秀的簪花小楷,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轻轻翻开,在经 文 的 某 几 个 夹 页 中, 果 然 夹 着 数 枚 颜 色 暗 黄、 边 缘 已 有 损 蚀 的 纸 签。
她屏住呼吸,用镊子小心地取出一枚,就着明亮的日光仔细辨认。纸签上的字迹很小,墨色淡褪,但依稀可辨:
“乙 巳 年 三 月 初 七, 收 护 国 寺 了 性 师 太 ‘ 供 养 银’五 百 两, 记 ‘ 慈 航 普 渡’项 下。 经 手: 刘 。”
另一枚:
“丁 未 年 腊 月, 兑 ‘ 水 月 庵’旧 契 三 张, 折 银 八 百, 入 ‘ 功 德 林’。 注: 庵 毁 后 , 地 归 护 国 寺 代 管。”
又有一枚:
“戊 申 年 秋, ‘ 西 山 别 业’岁 例 , 由 了 性 师 太 转 , 计 金 二 十 两, 南 珠 一 斛。** ”
……
这些零散的、看似记录“香火钱”、“田产交割”、“岁例”的旧签,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却隐隐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护 国 寺 在 嘉 靖 年 间, 与 一 位 名 为 “ 了 性”的 师 太(很可能是当时的主事者), 不 仅 接 收 大 额 “ 供 养”, 还 涉 及 “ 水 月 庵”焚 毁 后 的 田 产 处 置, 更 有 来 自 “ 西 山 别 业”(某 勋 贵 或 权 势 者 的 别 庄?)的 固 定 “ 岁 例”!** 而且记录格式简单隐秘,像是一种内部流水账。
最关键的是那个“刘”字!昨日被庄户供出的“刘大管事”!这个“刘”,是否就是当年经手“供养银”的那个“刘”?甚至是同一家族?这似乎将嘉靖年间的“了性师太”与当前的“了尘方丈”(名字仅一字之差!)、与逃跑的“刘大管事”、与“水月庵”旧产、乃至与某个神秘的“西山别业”势力,隐隐串联了起来!时间跨度长达数十年!
太后哪里是“眼神不济”,她分明是送来了一把可能打开“护国寺”乃至背后更大秘密网络的钥匙!这些旧签,很可能是当年某个知情人(或许是那位“了性师太”身边亲近之人?)悄悄留下、夹在经书中以备不测的证据,最终流转到了太后手中!
江雨桐感到一阵寒意,又有一种接近真相核心的悸动。她小心翼翼地将所有旧签的原文抄录下来,然后将经书和原签重新收好。她必须立刻将这个发现报告给皇帝!
然而,就在她准备唤人之际,书房窗外,再次传来了那诡 异 飘 渺、 似 哭 似 笑 的 女 子 歌 声!这一次,声音似乎更近,更加清晰,那婉转凄厉的调子,用的正是她完全听不懂的、某种南** 方 的 方 言!
歌声一起,她怀中的那枚羊脂玉扣,骤然变得滚 烫!几乎要灼伤她的肌肤!
几乎同时,苑墙之外,远远传来了数声急促的呼哨,以及兵刃相交的脆响,但迅速归于沉寂。
是皇帝的暗卫又拦截了什么?还是……
江雨桐握紧滚烫的玉扣,猛地推开窗户。庭院中阳光明媚,空无一人。但那阵诡异的歌声,却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耳边萦绕不散,渐渐低回,最终化为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就在她窗下的叹 息,然后彻底消失。
玉扣的温度缓缓降下。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她狂乱的心跳,和手中那本记载着数十年隐秘的《金刚经》注解,沉默地诉说着未完的恐怖。
太后的钥匙,诡异的歌声,滚烫的玉扣,再次出现的拦截……所有线索,似乎都在这午后晴朗的阳光下,交织成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阴森的巨大谜团。而谜团的中心,正是这座看似平静的集贤苑,和苑中手握秘密的女史。
(第五卷 第27章 完)